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流淌,每一秒都像沙漏中的铅粒,沉重地坠落。
林悦面前,终端屏幕上的曲线终于停止了疯狂舞动。那预示“窗口”的尖峰,从剧烈波动的背景噪声中凸显出来,变得异常清晰、锐利,如同指向某个不可见终点的箭头。代表当前时间的竖线,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却无可阻挡的速度,滑向那个尖峰的顶点。
她的嘴唇翕动,报出无声的数字。
“……十。”
营地中,无人动弹,但所有人的脊背都微微绷紧。风不知何时又起了,贴着环形山内壁盘旋而上,带着沙砾摩擦岩石的细碎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催促的耳语。
“……九。”
苏晚站在高台上,没有看屏幕,没有看天空。她的目光垂落,望着下方那片被暮色完全笼罩、此刻如同浓墨般深沉的洼地中心。她的右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八。”
阿飞的前锋队无声散开,形成一道弧形的屏障,面向洼地外围黑暗中可能袭来的方向。每一个人的手指都搭在扳机或刀柄上,呼吸放得极轻。
“……七。”
红英的中军护卫队将伤员掩体和核心设备围在中央,他们背靠着背,面朝外,目光在渐浓的夜色中警惕地梭巡。老吴的半跪在他的机弩旁,独眼透过简陋的瞄准器,死死锁定着一个预设的坐标。
“……六。”
岩和他的侦察队如同融入了岩石阴影,彻底消失不见。只有最敏锐的感知才能捕捉到,几处关键的隘口和制高点,传来极其微弱的、代表着“一切正常”的特定虫鸣模拟声。
“……五。”
陈默站在伤员掩体入口,最后看了一眼里面昏暗中模糊的轮廓。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朝洼地,闭上眼睛,开始在心中默念一些很久以前记下的、关于生命与坚韧的词句。
“……四。”
瓦力用尽全力,从怀里摸出一块磨得光滑的小石头,那是他女儿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他攥紧了它,冰凉的触感抵着掌心。
担架上,雷战依旧无声无息。但若有最精密的仪器监测,会发现他脑部某些沉寂区域,出现了极其微弱、毫无规律的生物电涟漪,像深潭底部被遥远震动激起的、几乎不可见的波澜。
“……三。”
林悦的指尖悬在确认键上方,微微颤抖。屏幕上,那条竖线与尖峰的顶点,只剩下毫厘之遥。她的心脏狂跳,喉咙发干,但眼神却亮得骇人,死死盯住那交汇的一点。
“……二。”
苏晚按在胸口的手,微微用力。她能感觉到心脏在掌下沉稳而有力地搏动,也能感觉到,更深的地方,某种与她灵魂绑定、从中枢塔继承而来的“协议”,如同沉睡的火山,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唤醒。她想起雷战染血的脸,想起山狗最后的笑,想起瓦力折断的腿,想起一路上倒下的每一张面孔,想起裂缝下渴望的眼睛,想起洛城麻木的眼神……无数画面与情感碎片,如同奔腾的岩浆,在她意识深处汇聚、翻涌。
“……一。”
竖线与尖峰,完美重合。
“就是现在!”林悦的声音因极度紧绷而嘶哑,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寂静,“全体!意志聚焦!目标——洼地中心!”
命令下达的瞬间——
没有任何仪式性的呼喊,没有整齐划一的口号。
营地中的每一个人,只是在这一刹那,用力地、将自己最珍视、最执着、最不肯放弃的东西,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摊开在意识的最前沿。
阿飞想起第一次被苏晚从尸堆里拉起来时,那双冰冷却有力的手。
红英想起“溪谷营地”被沼泽怪物夜袭时,挡在她身前的那个汉子的背影。
老吴想起自己那间被变异体捣毁、心血付之一炬的铁匠铺,和学徒咽气前不甘的眼神。
周老哼起了一段几乎遗忘的、母亲哄睡时的古老歌谣。
岩和峡谷青年们脑海中闪过族长老迈却顽固的脸,和裂缝上方那片永远被雾气遮挡的、他们渴望看到的真正天空。
陈默想起了医学院毕业宣誓时,那如今看来天真却滚烫的誓词。
林悦脑海中掠过“火种”数据中,那个上一纪元文明最后的研究员,在日志末尾留下的、关于“希望概率无限趋近于零,但并非绝对零”的算式。
瓦力攥紧了手中的小石头。
而掩体中,雷战脑内那紊乱的生物电涟漪,在某一瞬,似乎极其微弱地与外界某种无形的波动……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同步。
苏晚按在胸口的手,猛然张开,五指笔直伸向洼地中心的方向!
不是能量从她体内爆发。
而是她自身,成了一个无比精准的“引信”,一个“坐标”,一个“共鸣点”。
从中枢塔继承、并与她灵魂艰难融合的“火种共鸣协议”,在这一刻,被这汇集于一点的、强烈到几乎实质化的“人类意志”点燃、激活!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
没有毁天灭地的能量洪流。
环形山洼地的中心,那片死寂平坦的地面,那些被尘土半掩的、古老而规则的几何纹路,骤然亮起!
不是刺眼的白光,也不是灼热的火焰。
是一种无法用任何已知颜色描述的、仿佛汇聚了无数色彩又超脱其上的“光”。它从每一道纹路中沁出,起初如水银流淌,缓慢,粘稠,接着越来越快,越来越亮,最终在洼地中心汇聚、升腾,形成一道直径数十米的、柔和却无比恢弘的光柱,直冲云霄!
光柱内部,景象更加不可思议。
那不是纯粹的光能。其中仿佛有无数半透明的虚影在飞速闪现、交织、流淌——有远古人类围猎的篝火,有恢弘殿堂的飞檐斗拱,有蒸汽机车的浓烟,有孩童稚嫩的涂鸦,有情侣相拥的剪影,有战士冲锋的呐喊,有科学家沉思的侧脸,有母亲哺乳的温柔,有废墟上的哭泣,也有不屈的仰望……那是人类文明长河中被记忆、被遗忘、被珍视的无数碎片,是喜悦、悲伤、愤怒、爱恋、创造、毁灭……所有复杂情感的色彩波澜。
它无声,却仿佛在诉说一切。
它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不容亵渎的、属于一个智慧种族全部历史与存在宣言的厚重力量。
这道奇异的光柱,悍然撞入了环形山上空那缓缓旋转、暗沉如墨的漩涡云层!
撞击的刹那,依旧没有声音。
但整个环形山区域,空间发生了剧烈的、肉眼可见的震荡!
不是地震。空气如同变成了透明的水体,荡开一圈圈扭曲的、涟漪般的波纹。光线被弯曲,物体的轮廓变得模糊、重影。地面没有震动,但每个人都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失重感,仿佛脚下的土地在某种更深层的维度上发生了偏移。
漩涡云层被光柱击中的中心,那幽深的“眼瞳”骤然收缩,随即爆发出紊乱的、暗紫色的电光,与下方涌上的文明之光激烈地纠缠、对冲、湮灭。云层的旋转骤然加速,然后……出现了明显的迟滞和紊乱,仿佛一个精密运转的齿轮被卡入了异物。
光芒持续着,从洼地中心不断涌出,支撑着那通天的光柱。
营地中,所有人都维持着之前的姿态,但脸上充满了震撼与茫然。他们能感觉到,自己刚才倾注的那份心意,似乎真的化作了这不可思议景象的一部分。一种奇异的连接感,在每个人心头升起,微弱却真实。
林悦面前的终端屏幕上,原本疯狂跳动的各种能量读数,出现了短暂的、规律化的剧烈尖峰,然后,某些代表“观测者协议活性”和“局部空间锁定强度”的指标曲线,开始断崖式下跌!
“成功了……干扰……起效了!”林悦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狂喜,“协议被扰乱了!空间锚点在松动!我们……我们争取到窗口了!”
苏晚依旧站在高台上,伸出的手臂微微颤抖。她的脸色在下方瑰丽光芒的映照下,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作为“引信”和核心,她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和消耗。但她死死支撑着,目光紧盯着那与漩涡云层对抗的文明之光,眼神锐利如初。
光柱渐渐开始减弱,内部流淌的文明虚影也变得模糊、淡薄。它似乎无法长久维持。
但就在光芒即将消散的最后一瞬,苏晚用尽最后力气,将目光投向下方的营地,投向她身后这些伤痕累累却依然挺立的人们。
她的声音没有通过任何设备,却再次清晰地在每个人心底响起,疲惫,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力量:
“看——”
“那就是我们的最终战场。”
她的手指,艰难却坚定地,指向漩涡云层深处,那在文明之光冲击下隐约浮现的、非自然的、巨大而冰冷的几何结构轮廓——
“神之门。”
光芒,终于彻底消散。
洼地中心重归黑暗与死寂。
环形山上空的漩涡云层虽然缓慢恢复了旋转,但明显黯淡、紊乱了许多,中心那“眼瞳”的位置,依旧残留着些许不稳定的能量余晖,以及……那惊鸿一瞥的、巨门的模糊虚影。
短暂的、用文明之火灼烧出的“窗口”,已然打开。
代价,是所有人倾尽一切的意志,和苏晚濒临极限的消耗。
但路,已经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