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观音语气不紧不慢,又缓缓补了一句:“再者说,前几日姜氏,只凭腹中三个月的身孕,便是一朝就封了贵人,如今还占着悦熙宫的主殿。”
之前殷病殇说的是让人去了偏殿,可是实际却是在主殿住着。
“苏旗跟着陛下十余年,之前守着孩子们也是辛苦,大皇子也是不小了,如若真的就只封个贵人,一来委屈了她的功劳,二来传出去,倒显得咱们皇家只重腹中胎气,轻慢了旧人功劳,让底下跟着陛下出生入死的人寒了心。”
这话一出,殷病殇似笑非笑的盯着晏观音看,半晌,他的眼底便满是叹服,伸手握住了她放在炕几上的手,叹道:“如此,还是皇后想得周全,是朕疏忽了,你说的是,这点封赏,确实委屈了她。”
说罢,他转头看向跪地的苏旗,朗声道:“苏旗护持皇家子嗣有功,侍奉朕十余年勤谨无错,如此…便是晋封安嫔,迁居悦熙主殿。”
他又转头看向晏观音,笑着道:“皇后觉得,这封号和安置,可还妥当?”
晏观音微微颔首,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皇上自然是圣明,安字最合苏旗沉稳妥帖的性子,只是悦熙宫已经有了姜贵人,不如给苏旗永和宫,一来宽敞清净,离昭阳宫也近,最是妥当。”
说着,她也不管殷病殇,又低头看向跪地的苏旗,温声道:“你还不快谢恩?”
苏旗早已红了眼眶,她如何不知道,这嫔位的体面,全是晏观音替她争来的。
若只凭她自己,别说嫔位,便是这贵人的封赏,她又怎敢置喙什么。
她深深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依旧稳当:“奴婢谢陛下隆恩,谢皇后娘娘恩典!定当尽心竭力,伺候陛下和娘娘,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一旁的梅梢等人也连忙上前,笑着给帝后道喜,给安嫔道贺,满室的宫人也纷纷跪地,口称“皇上圣明”“皇后娘娘慈爱”,一时暖阁里的气氛越发热闹起来。
几个孩子们也上前来,给苏旗道贺,更惹得苏旗红了眼圈。
殷病殇看着这阖室和乐的光景,看向晏观音,低声道:“有你打理这六宫,朕才能安心在前朝理事。后宫里的事,你只管做主,朕都信你。”
晏观音只淡淡笑了笑,抽回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再多言。
替苏旗争这嫔位,一来是念着多年的情分,苏旗也算是她在这深宫里能信得过的人,二来呢是借着这事,敲一敲那有孕的姜贵人,让她知道,这六宫的规矩,从来都握在她这个中宫皇后手里。
三来也是做给满朝文武看的,毕竟殷暮的流言闹得沸沸扬扬,如今,再传一些出去,她这个皇后,宽和仁厚,赏罚分明,容得下旧人,容得下庶出皇子,担得起这母仪天下的名声。
当下殷病殇又陪着孩子们说了会儿话,考校了楮生几句功课,见外头日头高起来了,只说前头的折子还没看完,先离去了。
玄珠却是缠着晏观音,要去看院里新堆的雪狮子,晏观音心疼他们一路舟车劳顿,知道他们虽心底都高兴新奇,只是却也乏累了,便是将孩子们安顿着下去歇着。
却是留了苏旗说话,晏观音端起炕桌上半温的茶盏,用茶盖儿轻轻撇去浮在面上的茶沫,抬眼看向依旧垂首立在一旁的苏旗。
温声道:“你也坐吧,左右没了外人,咱们说几句体己话。”
苏旗眼眶一热,终究还是依着吩咐,在炕边的梨花木绣墩上半欠着身子坐了,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一张嘴,带着难掩的哽咽:“娘娘待奴婢的恩,奴婢便是这辈子都报答不完,当年若不是娘娘护着,奴婢早死在乱兵手里了,也熬不到今日。”
“如今娘娘又替奴婢争来这嫔位的体面,奴婢就是粉身碎骨,也难报娘娘的万分之一。”
“说这些傻话做什么,如今,你可不能再自称奴婢了。”
晏观音放下茶盏,语气平和:“你跟着我十余年,几个孩子也是有你时时守着,这份情分,比什么都重,这安嫔的位份,是你拿功劳换的,本就该是你的,不是我赏的。”
“你自进了宫,便是主子了,往后在这宫里,只管挺直腰杆过日子,有我在一日,便没人敢慢待了你和阿满。”
苏旗听了这话,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连忙用帕子拭了,定了定神,随即小心抬眼看向晏观音。
往前欠了欠身子,声音压得极低,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谨慎:“娘娘,嫔妾也还有件事,藏在心里许久了,今日借着这个机会,不敢不回禀给娘娘。”
晏观音抬眸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郑重,便微微颔首:“你只管说,这里没有外人。”
“是关于景阳宫的姜贵人。”
苏旗的声音压得更轻了,几乎只剩气音,生怕被旁人听了去:“娘娘只当她是陛下登基前,下头人送上来伺候的寻常侍妾,却不知这姜氏如何的受宠。”
晏观音捻着茶盖儿的指尖微微一顿,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淡淡“哦”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那时候您被…困在禹州,咱们的皇上和齐兵对阵,本是被破了潭州城,一时逃了,颜面上不好,又是兵将折损了不少,皇上…夜里宿在军营里,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
苏旗细细说着,眼底带着几分了然:“嫔妾那时候想着去宽解皇上,奈何嫔妾这旧人,早就不得脸儿了。”
“也就是那时候,下头的人把姜氏送了过来,她父亲是个小官儿,最会察言观色,那个姜氏又生得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最会顺着人的心意说话,夜里陪着皇上,温言软语地解乏,皇上那时候心里烦乱,竟真的格外喜爱她。”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那么多送上来的女子,除了当初的顺髻,便也只有姜氏真的得宠,皇上独独留了姜氏在身边,那时候时局不定,您未归来,说…什么都有。”
“连她屋里的陈设用度,都比旁人高出好大一截,后来皇上往京城来,那么多姬妾,遣的遣,送的送,唯独把姜氏一直带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