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祥九年,正月二十八日。
乾清宫。
正月的京师,冷得能冻裂石头。
灰蒙蒙的天空仿佛一张沉重的铅板,死死压在紫禁城的上空。
乾清宫的暖阁里,墙角的暖气片释放着暖流,黄铜兽首火盆里的丝炭噼啪作响,烤得空气都有些微微扭曲。
可是,坐在御案后面的朱翊镀,依然觉得冷。
他的手里拿着一份关于直隶六府的春耕预计数据,在过去,他只要看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就能很快算出总账。
但不知怎么回事,今天这些数字竟然像是一只只黑色的虫子,在他眼前扭曲、爬行,让他感到一阵针扎般的头痛。
“啪!”
朱翊镀将手中的奏章丢到了案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随侍太监李忠贵躬身站在角落里,看着皇帝的动作,感到有些陌生。
他从永康元年就跟着朱翊镀,亲眼见过对方在平山县啃过掺着泥沙的树皮面,在泥水里和工匠一起扛沙袋,甚至因为久旱无雨,而急得在社稷坛前吐过血。
然而,最近这段时间,李忠贵心中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因为雍祥皇帝的眼中战天斗地的锐利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倦与麻木。
忽然,龙椅上的朱翊镀开口喊了一声:“李忠贵?”
李忠贵赶紧上前,躬身恭声道:“奴婢在。”
朱翊镀脸上露出了一副木讷的表情,继续言道:“你说……朕这些年,到底苦不苦?”
李忠贵闻言,急忙跪地。
这个问题比问他圣明何时下雨还要致命!
天底下哪个做奴婢的敢评价主子的苦!
李忠贵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声音发颤,含混地说出了那套陈词滥调:“陛下心系万民,宵衣旰食,天下皆知。万民无不感念皇恩浩荡,陛下仁德!”
“呵呵……呵呵……”
朱翊镀先是发出了一阵自嘲的笑声,然后靠在龙椅上,仰起头,看着房顶,说道:“九年了,朕继位时才三十三岁,今年朕已经四十二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敲击着:“打了上万口井,修了一万八千里的地下暗渠,往北圣扔过去两百多万人。朕把国库都掏空了,又从内帑掏了上亿龙元!”
“现在,朕老了。旱情只是缓解了一点,工程年年都在漏水,贪官像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朱翊镀颓然地垂下手,摸了摸自己鬓角那一大片斑白的头发,眼睛下面是常年极度失眠熬出的死黑色。
“万幸的是,死于旱灾的百姓正在逐年减少,到了去年,旱情最严重的墨南省也获得了丰收,今年朕又免了夏秋田赋,百姓们可以过一个丰足年了。”
言罢,朱翊镀沉默了很久。
直到半刻钟后,他才再次开口,朗声道:“既然百姓们从今年开始可以过上丰足年,那朕从今日起,也要换个活法。”
朱翊镀转过身,看着李忠贵,用执拗的语气吩咐道:“李忠贵,你记一下,从今天中午开始,把午膳中的高粱掺麦麸的粗粮饭、腌咸菜都撤掉。朕吃了这么多年的粗粮咸菜,想换个口味。”
二月初二,龙抬头。
这一天,紫禁城里出了一件震动内廷的大事。
膳房总管王御厨,看着内官监少监曹进手里那张盖着天子私印的菜单,两眼发直,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曹公公,您确定这单子上的食料没写错?”
王御厨直咽唾沫,躬身对曹进小声说道:“仙鹤、绿孔雀都是观赏的祥瑞珍禽啊!自定祖武皇帝开国以来,哪有上桌做菜的规矩?”
曹进最近这段时间已经摸透朱翊镀的口味,当即冷笑一声,用拂尘柄敲了敲案板,低声道:“陛下吃了这么多年的粗粮,现在想换换口味。你要明白,这些珍禽也是禽,一样能做成菜。京城坊市就有售卖卤鹅、卤鸭的,陛下现在想吃仙鹤、绿孔雀,谁敢多嘴?!只要陛下吃的痛快,少不了你的赏钱!”
膳房被逼得没有退路,不得不花高价从京郊的猎户手里,买来了几只品相完好的野鹤。
鹤肉的纤维其实非常粗硬,腥柴难咽,味道根本比不上肥美的家鹅或肉鸡。
想要做的好吃,唯有用卤料,将其做出卤菜。
于是,一道用鹤首高昂、双翅展开摆盘的卤珍禽被端上了御案。
朱翊镀看着那曾经翱翔九天的珍禽,如今被拔去羽毛、斩断双翅摆在自己面前,心里竟然得到了一丝病态的满足感。
随后,他夹起一块粗糙的鹤肉放进嘴里,使劲咀嚼起来。
虽然鹤的肉质很柴,但是卤过之后,就成了辛辣甜香的风味小吃。
这种强烈的味觉刺激,麻痹了他因为常年抗旱而紧绷的神经,像一剂最猛烈的毒药,瞬间让他沉沦。
由于皇帝的饮食习惯是严禁外泄的,所以在朱翊镀开始吃卤珍禽的第一个月里,朝中大臣并无人知晓此事。
可是,卤肉吃多了会上火,严重的导致体内热毒炽盛。
朱翊镀又不是天赋异禀的奇人,因此在连续吃了两个月的卤珍禽之后,他的脸上、背上、胸口不可避免的长出了很多“小痘痘”。
如此一来,他在上朝的时候,朝臣们自然也就发现他的异样。
于是,皇帝性情大变,开始嗜吃卤珍禽的小道消息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传遍了整个京师官场。
很多官员心里觉得不对劲,但谁也不敢戳破。
只有礼部尚书姚玉,在家里对着圣皇朱高燧的神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他也没有上劝谏的奏章,毕竟他也知道,苦行僧一旦开了荤,拿佛经是劝不回来的。
三月初,墨西省的一个偏远知县第一个尝到了甜头。
他动用了县库里原本用来购买抗旱柴油的结余款项,高价雇佣死士进山,活捉了一对极其罕见的红顶鹤。
当这对头顶朱红、羽白如雪的神鸟被送入御花园之后,朱翊镀龙颜大悦。
曹进在旁边趁机敲边鼓,把这知县吹得天花乱坠。
朱翊镀当场下旨,该知县“体察圣意,忠心可嘉”,把其调到了东部沿海富裕的省做知县!
这道旨意像一枚重磅炸弹,被朱翊镀亲手引爆在圣明官场之中。
一个月后,一条庞大、精密、且极度腐败的“珍禽产业链”,在全国范围内野蛮生长。
从省到府,从府到县,捕鸟成了头等政治任务。
深山里的猎户被强行征调,哪怕摔死在悬崖上,也要把活着的绿孔雀装进笼子。
驿站系统被彻底滥用,原本用来运送救灾加急公文的“六百里加急”快马,现在背上驮着的,是特制的保温鸟笼和从南方运来的极品鸟食。
内官监的宦官成了特权的变现者,各省运来的珍禽,能不能进膳房,全凭曹进等这些内官监宦官一句话。
曹进也因此荣升为内官监太监。
地方官为了盖上那个“准入印”,不得不成箱成箱地往这些宦官的私宅里送钱。
可问题是,买鸟的钱从哪来?
如果动用地方官员的私房钱,他们是绝不肯的。
于是,他们把贪婪的目光,盯向了圣明抗旱专款!
地方官僚们默契地学会了如何做假账,他们虚报采购水泵配件、柴油的钱,然后把这些钱变成了一只毛色鲜亮的白枕鹤,送进了内官监太监曹进的私宅,换取了一张通往权力高层的门票。
朱翊镀花了整整八年建立的严苛审计体系,那些被砍头、剥皮的贪官留下的血迹,在这场名为“为天子尽忠”的珍禽狂欢中,像冰雪遇到烈日,开始慢慢融化。
圣明抗旱的万里长堤,正在被这群自诩为“忠臣”的“蛀虫们”啃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