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明乾熙八年,大明宣德七年。
六月十四日。
金山湾。
飞剪船泊位。
墨王朱瞻城站在栈桥上,看着工匠们给“闪电号”双动力飞剪船加装煤炭与储备粮草。
在他旁边,站着骠郡侯卫明德之子卫庆。
这个月初朱高燧下旨,命兵部抽调六艘飞剪船组成船队,由卫庆担任船队指挥使,前往神洲去接郑和、王景弘、洪保等永乐旧臣来圣洲。
卫庆今年三十五岁,永乐二十五年毕业于东洲赵国水师学堂,是该水师学堂的第一届毕业生。
后来这座水师学堂在乾熙元年升格为圣洲大明水师书院,目前是圣明大规模系统性培养航海人才的学校。
卫明德曾兼任过一段时间水师书院的教授,但朱高燧认为郑和比卫明德更适合当这座学校的首席教授。
“启禀殿下,另外五艘船装备的干粮与淡水足够两百人四个月之用,火炮弹药充足,绝对能对付海盗。”
卫庆禀告道。
朱瞻城点点头道:“这次去接郑公,既要快,也要隐蔽。沿途避开旧明水师的巡逻线,要是遇到海商,就换商船的旗帜,别暴露身份。”
卫庆咧嘴笑道:“殿下放心,此次跟随末将前往神洲的水手,都不是一般人。这几年他们通过去神洲贸易,早就摸清了航路,旧明水师的巡逻船在哪个海域,他们都非常清楚。”
八月十六日。
烈日当空。
南京城南,三山街市井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
走进净觉寺这座并不算巍峨的门楼,尘世的浮华像是被滤去了一半。
这是一座有着近五十载岁月的皇家敕建寺院,不同于寻常佛寺的梵音缭绕,这里弥漫着一种更为内敛与沉静的气息。
院中几株古柏参天而立,枝叶交错,筛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青砖铺就的地面上,像是一块块风干的墨迹。
空气中隐隐飘荡着一股淡淡的线香味道,混合着老木头经年累月散发出的陈腐气息,让人莫名感到压抑。
沿着中轴线穿过二门,便是一座宏大的中式殿宇,飞檐斗拱间尽显大明气度,可殿门紧闭,透不出半点声息。
绕过大殿,穿过一道月洞门,便到了寺后的静僻所在。
这里已是寺庙的深处,人迹罕至。
几间低矮的禅房掩映在竹林之中,门窗紧闭,连檐角的风铃都像是被剪断了舌头,死寂无声。
其中一间禅房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向内望去,可见屋内陈设简陋至极,只有一张木床、一张书案,案上堆叠着一些图册。
此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立于窗前。
这位身穿居士服,手里摩挲着一串白玉菩提珠的人,正是人称三宝太监的郑和。
此寺本是一处清净之地,没想到却成了他的囚笼。
虽然郑和今年六十二岁,头发近乎全白,脸上也已经布满皱纹,但是他却没有驼背,面色红润,双目中隐藏着智慧的光芒,给人一种武侠小说里身负高深内功的老太监气质。
“公公,门外刚换了两个新看守,看着凶得很。”
一个老仆走进禅房,语气里带着担忧说道。
郑和停下手上的动作,把菩提手串戴回手腕,沉吟道:“看来,皇帝是打算把咱家困在这里一辈子了。”
当年第六次下西洋归来,他带着满船的朝圣者、各国使者回到南京,本以为能得到宣德皇帝的褒奖,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弹劾奏折。
御史弹劾他“费钱粮数十万,军民死者万计,无尺寸之利”,朱瞻基虽然没有杀他,却剥夺了他的下西洋总兵官职,把他贬为南京守备太监,软禁在净觉寺里,不许他离开一步。
“公公,您别灰心。”
老仆递上一碗温茶,恭声说道:“说不定今年就会有消息传来。”
郑和叹息道:“这么多年了,咱家都快忘记赵王殿下的模样了。殿下如今是一国之君,肯接纳咱家这个没用的老骨头吗?”
“肯定会!”
就在此时,一个坚定有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王景弘披着斗篷,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刚接到的密信。
“郑公,圣明那边回信了!乾熙皇帝不仅愿意接收我们,而且派出了能够跨海的快船,那种快船已经在漳州月港外等候!”
郑和抬起头,猛地站了起来,震惊道:“你再说一遍?”
“真的!”
王景弘将密信递过去,里面夹着半枚青铜虎符,低声道:“这是乾熙皇帝亲笔回信,承诺给投奔圣明的所有水手、老兵安家。”
他靠近郑和,小声道:“据圣明的绣衣卫密探说,这次跨海来的快船,乃是圣明第一快船,蒸汽与风帆双动力,可以日行千里,若我们九月出发,最迟十一月就能到圣洲!”
郑和颤抖着双手接过密信,缓缓将信展开。
他仔细一看,发现字迹果然是朱高燧的。
而这信里有一句话让他瞬间落泪,即“昔年父皇遣公下西洋,扬国威于四海,今日公来圣明,正是续当年航海之志!”
郑和收好这封信,贴身放好,抬手擦掉了泪水,但神色却有些忧虑。
“郑公有何顾虑?”王景弘轻声问道。
郑和答道:“咱家担心那些老水手、老船工,还有当年留下来为数不多的伤残老兵,不愿意跟我们去圣洲。”
“当然愿意!”
王景弘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道:“这些年走的走,散的散,如今只有两百余人都在码头讨生活,日子过的那叫一个清苦。咱家听说有些老水手早就花钱偷偷乘走私的商船去了圣洲。”
郑和转过身,背对着王景弘,抬手再次抹了一把眼泪,犹豫许久后,下定决心道:“行!迟则生变,今夜就动身!”
王景弘看着郑和的背影,脑海中突然浮现了当年下西洋时,郑和站在宝船甲板上,指挥船队穿越风暴的一幕场景。
郑和虽然老了,但他那颗属于大海的心,却仍然保持着年轻!
当晚。
净觉寺后院禅房里。
郑和正在整理当年下西洋的海图。
这些海图是用羊皮绘制的,边缘已经磨损,上面标注着南洋诸岛的位置,甚至还有遥远的西洲东岸。
他将海图卷好,用锦缎包裹起来,觉得这些海图以后肯定还能派上用场。
此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郑公,一切准备就绪,两艘商船已经在秦淮河边等着了,愿意去圣洲共有两百余人,都已经上船。”
王景弘大步走进禅房,满脸兴奋地说道。
郑和点点头,摸了摸胸前衣服里朱高燧的亲笔信,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禅房,低声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