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门被推开，萧烬率先步入，侧身让开，姿态恭谨
太后缓步而入，深青色的凤袍曳地，步履沉稳。她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端坐于殿中的那道身影上。
闻彦穿着玄色常服，衣袍上用金线绣着暗龙纹，在殿内不甚明亮的光线下隐隐流动。他并未束冠，墨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绾，余下散在肩头。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紫檀木椅中，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光平静地望过来。
那张脸……
太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闻彦的模样，结合了他生母那倾国倾城的美貌和先帝年轻时俊朗不凡的轮廓，却似乎更加精雕细琢，青出于蓝。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是惊心动魄的美丽，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玉像，美则美矣，却没什么生气。
她定了定神，缓缓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闻彦不远处停下。
“皇帝。”
“哀家回宫了。听闻你龙体欠安，特来探望。”
闻彦这才像是被声音惊醒，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太后身上。他看了太后片刻
“孤还好。”他的声音有些低哑，语气平淡无波，“多谢母后关心。”
太后心头那丝异样感更重了。陛下与她记忆中那个阴沉偏执、偶尔眼神锐利得让人心惊的少年，似乎……不太一样
她按下疑虑，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一旁侍立的萧烬，又落回闻彦身上：“听说这几日，都是摄政王在紫宸殿陪伴照料皇帝。摄政王忠心勤勉，自是好的。只是……”
“皇帝到底身边没个知冷暖、体贴入微的人。摄政王终究是男子，纵使尽心，于一些细致处，终究未必能有女子那般体贴周到。皇帝如今静养，身边更需妥贴之人伺候才是。”
萧烬站在太后侧后方，闻言，眸色骤然一沉，太后果然……忍不住了。一见面，就想往闻彦身边塞人？英国公府的小姐们，就这么迫不及待？
闻彦抬起眼，看向太后，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一切……由太后安排便是。”
太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陛下何时如此好说话了，难道真是她出去太久，陛下变了心性？
而一直沉默旁观的萧烬，却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陛下，臣以为——”
“摄政王。”太后打断了他，声音平和，却带着威仪：“哀家正在与皇帝说话。”
“况且，哀家询问的，是皇帝身边伺候之人的事，乃宫闱内务。摄政王虽权重，于此等事，似乎……不便过多置喙吧？”
闻彦依旧垂眸，仿佛没听出太后与萧烬之间的交锋。就在萧烬想在开口争取时，闻彦先一步开口
“太后说的有道理。”
他目光轻飘飘地掠过脸色骤然沉下去的萧烬
“今日开始，”
“摄政王就回去吧。孤这边……就不劳摄政王日夜相伴了。”
日夜相伴？！
太后只知萧烬如今是陛下身边的“红人”，权倾朝野，把持朝政，甚至可能对陛下有所挟制。但她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日夜相伴”这种程度！她握着佛珠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而萧烬，在听到闻彦的话时，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冰冷刺骨。他猛地抬眼，看向闻彦，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萧烬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死死盯着闻彦，试图得到反馈，可闻彦说完那句话后，便又云游在外，不再理会
太后的震惊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她到底是历经两朝、的女人，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看似慈和的笑容。
“原来……摄政王这段时间，竟是如此‘辛劳’。”她语带双关，目光如刀般刮过萧烬，“日夜相伴，照料陛下……确实，非寻常臣子所能为。”
她转向闻彦，语气暗含锋芒：“陛下，摄政王忠心可嘉，如此‘辛苦’，陛下可要好好封赏一二才是。也好让摄政王……回去后，能安心休养，不必再为宫中琐事，过度‘操劳’。”
“太后娘娘体恤，陛下……恩典。”萧烬一字一顿谢恩，目光却死死锁在闻彦身上，仿佛要将他钉穿，“臣，感激不尽。”
“既然如此，”萧烬冷笑：“臣，这就告退。不打扰陛下与太后娘娘……叙母子之情。”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闻彦一眼，然后，不再多言，猛地一甩袖袍，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
紫宸殿内，只剩下太后，闻彦，以及几个屏息凝神、恨不得自己不存在的内侍宫女。
太后看着紧闭的殿门，又看向依旧垂眸不语的闻彦，心头那根弦并未因为萧烬的离去而放松，反而绷得更紧。
萧烬……绝不会善罢甘休。
太后走到闻彦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端起宫人适时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
“皇帝，”她缓缓开口：“你与摄政王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太后只用帮孤选后就行，孤需要一个皇后。”闻彦避而不谈
“至于多的，”闻彦微微偏头，那双漂亮得的眼睛看向太后：“太后确定要知道？”
太后握着佛珠的手指猛地一紧，坚硬的紫檀几乎要嵌进肉里。她看着闻彦，久远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刚刚那副逆来顺受、麻木不仁的样子，恐怕……全是伪装。
太后喉头有些发干
“哀家明白了。”
“选后之事，哀家会着手去办。”
闻彦得到了想要的回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重新垂下眼帘，仿佛瞬间又变回了那个安静无害、甚至有些虚弱的帝王。
但太后知道，那平静的表象之下，是随时可能喷发的、足以毁灭一切的熔岩。
“皇帝好生休息，哀家……先回慈宁宫了。”太后站起身，不再看闻彦，转身向殿外走去。脚步依旧沉稳，脊背依旧挺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宽大宫袖下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殿门再次打开，又合拢。
紫宸殿内，重归寂静。
闻彦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来人。”他开口
一名一直垂首侍立在阴影里的中年太监，悄无声息地快步上前，跪倒在地：“陛下。”
这太监并非萧烬安排的人，而是闻彦早年暗中埋下的钉子之一，平日里伪装得极好，连萧烬都未曾过多留意。
闻彦声音冷得像冰：“紫宸殿里，所有眼睛，所有耳朵，所有不是‘朕’的人……”
“全部清理掉。”
“是！”太监毫不犹豫地应下，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动作要快，要干净。”闻彦补充道，终于抬起眼，看向那太监，眼底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趁他……还没反应过来。”
“奴才明白！”
太监领命，迅速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