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之笼,箱庭之地,两个男人相对而坐。
黄金之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变幻,映照出千变万化的景象。这片由虚空万藏创造的领域,将两人与外界彻底隔绝。
奥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面的男人。他有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没有任何人类眼神中应有的东西。
这个男人,丝毫没有把他、把天命、把这个世界的一切放在眼里。
这个认知让奥托感到一种奇异的怀念。自从坐上主教的位子,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被人轻视的感觉了。
有意思。
“世界蛇万岁。”奥托忽然开口。
凯文没有回应。
奥托笑了笑,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哈哈,开个玩笑,用一个亲切的开场,试着为我们的谈话创造点融洽的氛围。”
“言归正传,”奥托姿态从容,“欢迎你,世界蛇的领袖。”
“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与你相遇。我知道你的名字,我了解你的身份,我敬佩你的事迹。”
“你是卡斯兰娜之血的先祖,是带领前文明人类抗争崩坏的英雄。但同时,你也是世界蛇的尊主,是圣痕计划的执行者...”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眼神变得锐利。
“凯文·卡斯兰娜,你是来向我宣战的吗?”
“你错了。”凯文终于开口道。
“世界蛇无意与天命为敌。我来这里只为一个目的——我要你协助圣痕计划。”
奥托没有立刻回答。
“提出要求就要支付代价,”他缓缓说道,“你要用什么来换取我的承诺?”
凯文沉默了。
非常好。奥托暗自想到。
直到现在,谈话的内容还在他的掌握之中。但接下来,他必须非常非常小心。
凯文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我不需要你的承诺。服从,或毁灭——你只有这两个选择。”
奥托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缓缓敛去。他放下交叠的双手,直视着凯文那双空洞的眼睛。
“不,不,这可不是个好决定。”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中多了一丝坚定。
“要知道,不管你拥有多强大的力量,现在的地球依然是由我的天命所维系。”
“想象一下最坏的情况:天命会倾尽所有的资源、力量,与世界蛇战斗至最后一刻。”
“没错,天命会输,但你一定会失去最宝贵的时间。”
“那样的话,你就不可能在终焉降临前实现圣痕计划了。你不会想要这样的结果,不是吗?”
“我觉得是时候好好谈一谈了。毕竟,我也不希望和世界蛇开战。”
凯文沉默了很久。
虚空万藏的黄金之光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奥托耐心地等待着,他知道自己刚刚抛出的筹码足够重。
“...你的要求是什么?”凯文终于问道。
奥托的嘴角重新浮现出笑意。他知道,自己已经赢了第一步。
“我也有自己的计划,一个在终焉到来前必须完成的计划。”
“但崩坏正在加剧,以远超人类想象的速度。随着文明推演,文明的宿敌也在进化。”
“如今蔓延世界各地的无规律崩坏现象,正是下一次虚数入侵的预兆...第五律者,马上就要降临了。”
“没错。”凯文的回答简短而肯定。
“你有你的使命,我有我的夙愿。”奥托不急不缓地说着,“但倘若终焉律者降临,这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与其僵持于无意义的斗争,我认为...合作是一种更好的选择。”
他竖起两根手指。
“我需要两样东西,两样在你手中,但对你已无价值的东西。得到它们,我五百年来夙愿也就得以实现。”
“作为交换——到那时,奥托·阿波卡利斯这个人,就会从世界蛇面前彻底消失。”
凯文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第一次真正聚焦在奥托脸上:“你想要什么?”
“首先,是第二神之键的‘信标’。”奥托毫不迟疑地回答,“我知道它仍在你手中。”
“天命得到的神之键并不完整——它最重要的部分,在一千五百年前,和你一同被那位先行者封印入了量子之海。”
“只有在信标的指引下,它的第零额定功率才能完全启动。”
“你想要抵达虚数之树。”凯文说。
“没错!”奥托的声音中第一次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热切,“观测,绝非永劫之键真正的用途。”
“它被制造出来的目的,是为了再现空之律者的力量——创造一座通向虚数之树的大门。”
“门的那一头,是永恒的瞬间,是终末的起源,是一切真理与法则的诞生之地——是我,一定要抵达的终点。”
“你知道那样做的后果。”凯文的声音依然平静。
“我知道。你也知道。”奥托的语气同样平静下来,但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
“正因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这场交易,才有它的价值。把信标交给我,你将换得一切...包括时间。”
深不见底的沉默笼罩了这片空间,奥托心中的万念随之静息。他已经落下棋子,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那是奥托再熟悉不过的词。他已等待了五百年,他可以等待更久。
“提出要求,就要支付代价。”凯文终于开口,“你要用什么来换取?”
奥托笑了。这一次,笑容中没有试探与算计,只有纯粹的愉悦。
“哈哈,很好,很好。”他抚掌轻笑,“对等是一切的基石,一切的支柱。”
“要完成如此历史性的合作,我就必须献上与之等价的诚意。”
“权力,财富,知识,技术——我知道这些俗物都不值一哂,与你相称的只有这份礼物。”
“得到了它,你也就得到了一个在我离开后依然能操纵天命的傀儡——”
“事成之后,我将虚空万藏交还于你。”
“可以。”凯文同意了,“就用这个作为两件物品的代价,另外一件东西是什么?”
奥托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这个请求,才是整场交易中最危险的部分。
“第三圣枪,朗基努斯。”
听到内容,凯文的目光微微一凝。
“五万年前,那位铭刻者,泽,将第三圣枪交给了你。”奥托的声音放缓,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斟酌。
“而我清楚,从量子之海归来的你,身上一定还有这个。”
“那个人的后继者不久就会回归,我需要这把枪作为保障手段。”
凯文沉默了片刻,吐出三个字:“没问题。”
他伸手探入衣襟,取出一件饰品类的东西。那东西一出现,整个空间的黄金之光都为之一黯。
那是一柄小型的白银之枪,精致得不似人间之物。
鬼斧神工——所有关于神话赞美的诗词史诗,都不足以形容其精美的万一。
第一圣枪,盖乌斯之枪——封印其记忆与权能,使其获得新的开始。
第二圣枪,卡西乌斯之枪——限制其行动并贯穿,令其获得新的突破。
第三圣枪,朗基努斯之枪——剥离其魂魄与自我,为其指引新的未来。
凯文松开手,朗基努斯之枪悬浮在空中,缓缓飘向奥托。
那是来自五万年前的重量,是来自前文明最后的馈赠。奥托握住枪柄,嘴角浮现出一个满意的笑。
......
......
与此同时,北非,马格里布。
天命维穆尔实验室外,一处高地上,三个人影伫立在漫天黄沙之中。
灰蛇站在最前方,渡鸦在他右侧不远处,手持一把造型奇特的狙击步枪——涤罪七雷的狙击形态。
她透过瞄准镜的观察镜,望向远处那片沙漠。
“空之律者正在离开这片沙漠,”渡鸦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甘,“我们就这样看着她逃走?”
灰蛇没有转头,空洞的声音在风中飘散:“给她时间,这是尊主的命令。”
“一粒麦子若是死了,仍是一粒麦子,但若是落在地里,便能结出无数籽粒。”
“她的枷锁已被摘除,时间会证明那具身体里的力量能否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站在两人身后的夜枭——陈天武——双手抱胸,靠在半截残破的石柱上。
“也就是说,”他懒洋洋地开口,“比起律者,我们还是得关注眼前的东西吧?”
他的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死城中——那座金色的半球遮蔽了大半个广场,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那是天命主教用奇怪的金色物体制造出的空间,此刻半球中只有他与世界蛇的领袖二人。
“我说,”夜枭换了个姿势,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们二位在这里看着,也不至于把我叫过来吧?”
“我又不是专门负责战斗的。虽说我写的小说背景是在末世的荒漠,但是也不至于专门来取材吧?”
灰蛇转过身,那双透过面具显露出来的目光锁定在夜枭身上:“这次的行动,世界蛇的干部都要出马。”
“你虽然负责情报,但也具备战斗能力。为了未来,就要有化身薪柴的觉悟。”
夜枭撇了撇嘴:“得得得,我是神州人,这方面懂的诗比你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但我还是很难相信,这位尊主会决定和天命合作。他看起来冷冰冰的,真的会谈判吗?”
渡鸦接过话头:“关于这一点,我和夜枭的看法一样。奥托...会答应吗?”
“我理解你们的困惑。”灰蛇回答道。
“这位天命主教是一位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善于利用一切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是最不可与之交易的对象。”
“...但我保证,这场交易会顺利完成。恰恰是他的利己主义,会让尊主手中的‘筹码’拥有近乎无限的价值。”
渡鸦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既然是尊主的命令,我自然会服从。但你知道,组织里和天命结仇的大有人在。”
夜枭插嘴道:“那可不包括我。要是你们战死了,我会带着你们那一份好好活下来的。”
渡鸦瞥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无奈和嫌弃:“...真不明白,为什么我当初要引荐你加入世界蛇。”
夜枭故作正经地挺了挺胸膛:“为了拯救一个被崩坏侵蚀的哥哥,和他尚未成年的妹妹。”
灰蛇的声音冷冷地插进来:“背叛的下场你也明白,夜枭。为了你目前仅剩的亲人,就为世界蛇而努力贡献吧。”
夜枭的表情收敛了几分,语气变得认真:“我知道了,只是说着玩玩。”
他从腰间抽出两把匕首,做出一个认真的御敌姿态。
“而且不管怎么想,”灰蛇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某种莫名的愉悦,“世界蛇的干部齐聚一处,这种场面可不多见,对吧?”
他的声音随风远去,如幽灵般消失在漫天的沙尘中。
渡鸦望着远处那座金色半球,忽然问道:“如果交涉失败,就在这里和天命全面开战——是这个意思吧?”
灰蛇没有回答。
“灰蛇?”渡鸦又唤了一声。
然后,她与夜枭听到了那个声音。
先是低沉压抑的震颤,然后逐渐放大的笑声——那是灰蛇在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幽灵的低语在耳畔响起,又化作恶魔的狞笑,向着空无一人的沙漠中无限蔓延。
夜枭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渡鸦说:“这家伙的脑袋是不是中病毒了?之前我就觉得,义体改造最好别改造大脑。”
渡鸦正要回答,目光忽然凝固了。
“等一下!”
她看到,远处那座金色半球正在瓦解。从顶部开始,金色的光芒如同融化的蜡油一般向下流淌,露出内部的景象。
灰蛇的笑声戛然而止。
“渡鸦,夜枭,收起武器吧。”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句所有人都预料到、却又不敢相信的话:
“尊主的交易,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