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层的空气，弥漫着铁锈和腐朽的血腥味。
石阶尽头，没有守门人。
只有八条粗大锁链从虚空中垂下，锁链尽头吊着一个“人”——如果那还能称作人的话。
他四肢被锁链贯穿，胸膛钉着九根封魔钉，长发遮盖面容，浑身爬满黑色咒文。
那些咒文如同活物，在他皮肤下蠕动，每一次蠕动都让他痛苦地抽搐。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头。
长发滑落，露出一张与陆明有五分相似、却因魔气侵蚀而扭曲的脸。
“又来了……”他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送死的。”
阿九握紧枪：“陆影前辈？”
“闭嘴！”锁链骤然绷紧！
陆影猛地挣扎，封魔钉崩出鲜血，他却狂笑：“那混蛋的名字，你也配叫？！”
魔气轰然爆发！
黑色浪潮吞没整个第六层，石猛被震飞撞墙，阿九寂灭心火自动护体，在魔潮中撑开三尺净土。
“大乘魔修？！”石猛咳血。
“不……”阿九死死盯着陆影，“是真仙巅峰的魔，被强行打落境界，用封魔钉锁在这里。”
陆影停止挣扎，血红的眼睛盯着阿九：
“小丫头，眼力不错。”
“那你猜猜，是谁把我变成这样的？”
答案不言而喻。
阿九沉默。
“没错，是我亲爱的哥哥。”
陆影咧嘴，露出森白牙齿，“三千年前，我只不过修炼了《吞天魔功》……”
“他就亲手斩我仙骨，钉我魔心，把我扔进这鬼地方！”
锁链因他的愤怒而哗啦作响：
“说什么为我好，怕我入魔害人。”
“狗屁！”
他嘶吼：
“他就是嫉妒！嫉妒我天赋比他高！嫉妒我百年入真仙！”
“所以他毁了我！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魔气再次爆发，比刚才强十倍！
阿九被压得单膝跪地，寂灭心火疯狂摇曳，几近熄灭。
“前辈……”她咬牙，“若真如你所说，为何你还活着？”
陆影一愣。
“封魔钉锁的是魔心，不是生机。”
阿九抬头，“若陆明师父真想杀你，三千年前你就该死了。”
“他留你一命，还把你关进永夜牢笼——这地方，连仙帝都进不来。”
“他是在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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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护？”陆影狂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钉穿我四肢，废我修为，让我像条狗一样被吊三千年……”
“这叫保护？！”
他猛地发力，八条锁链同时崩断三根！
剩下五根也裂纹遍布！
“那我就让你看看……”
陆影挣脱束缚，落地。
黑色咒文在他体表疯狂蔓延，凝聚成一副狰狞魔甲。
他抬手，魔气化作一柄锯齿魔刀：
“什么叫真正的恨！”
魔刀斩落！
阿九举枪格挡！
“铛——！！”
火星炸裂！
她被劈飞十丈，虎口崩裂，铁枪脱手！
差距太大了。
即使跌落境界，陆影依旧是曾登临真仙巅峰的存在。
而阿九连大乘都不稳，全靠寂灭心火硬撑。
“第二刀。”陆影踏前，魔刀再斩！
这一刀，锁定阿九脖颈！
躲不开！
石猛扑来，用身体硬挡！
“噗嗤！”
魔刀斩入他右肩，深可见骨！
“滚！”陆影一脚踹飞石猛，魔刀转向阿九，“现在，没人护你了。”
阿九看着逼近的魔刀。
突然松手。
放弃所有防御。
“你要杀我，随意。”
她平静地说：
“但杀我之前，回答我一个问题。”
陆影刀势一顿：“什么？”
“《吞天魔功》，真是你自己找到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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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影瞳孔骤缩。
魔刀停在阿九额前三寸。
“你……什么意思？”
“我查过仙界古籍。”
阿九盯着他，“《吞天魔功》是仙庭禁术，原本封存在‘藏经阁’最深处的禁室。”
“三千年前，看守禁室的，是仙帝亲信。”
“你一个刚入真仙的修士，怎么拿到的？”
陆影握刀的手开始颤抖。
“是仙帝给你的。”阿九一字一句，“他们早就想除掉陆明，但找不到理由。”
“于是选中你——他最疼爱的弟弟。”
“给你魔功，诱你入魔，等你酿成大祸时……”
她声音转冷：
“逼陆明亲手杀你。”
“这样，他道心必崩，火种大道自毁。”
“仙庭就能名正言顺地，接管万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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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
陆影的魔刀，当啷落地。
他踉跄后退，抱着头嘶吼：“不可能！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清楚。”
阿九起身，“你修炼魔功时，是不是总感觉有人在暗中引导？”
“你是不是每次快控制不住魔性时，都‘恰好’得到缓解的丹药或秘法？”
“那些丹药，来自谁？”
陆影浑身剧震。
记忆被强行撕开——
是的。
当年他得到魔功，是一个神秘人送到洞府门口。
他修炼出岔时，总有一瓶丹药出现在枕边。
他第一次魔性大发屠灭一城后，恐慌中有人传音：“别怕，你哥会保你。”
所以他才敢继续。
因为他笃定，无论他做什么，哥哥都会替他摆平。
直到那天……
陆明提着剑，站在他面前。
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悲痛与决绝。
“小影，停下。”
“哥……”他当时还笑着，“帮我处理一下，这次玩大了。”
然后，他看到哥哥举起了剑。
不是对外人。
是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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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选了你。”阿九轻声。
陆影抬头，满脸血泪：“什么？”
“仙帝给了陆明两个选择。”
阿九取出怀中那枚火种碎片——来自天机老人的馈赠，里面封印着部分真相。
碎片激活，浮现画面：
仙帝高坐凌霄，冷笑：“陆明，要么你亲手废了你弟弟，要么朕以‘包庇魔修’之罪，将你二人一同处死。”
画面中，陆明跪地：“若我废他，陛下能否留他一命？”
“可。”仙帝淡淡道，“但需打入永夜牢笼，永世不得出。”
陆明叩首：“谢陛下。”
他起身时，眼中已无泪，只有一片死寂的决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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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画面结束。
陆影瘫坐在地。
三千年恨意筑成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选了我……”他喃喃，“他选了保我的命……”
“所以他必须‘亲手’废你。”
阿九蹲下身，“只有这样，仙帝才没有借口赶尽杀绝。”
“这三千年囚禁，不是惩罚。”
“是哥哥能为弟弟争取的……”
“最后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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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气开始消散。
陆影体表的黑色咒文寸寸崩解，露出下面千疮百孔却真实的脸。
他抬头看向阿九，眼神复杂：
“你不恨我吗？”
“我差点杀了你朋友。”
阿九看向重伤昏迷的石猛，摇头：
“你也是受害者。”
“恨你，正中仙帝下怀。”
她伸手：
“现在，可以让我们过去了吗？”
陆影看着她的手。
良久，握住。
借力站起。
“第六层，过了。”
他挥手，身后石壁开启，露出通往第七层的螺旋阶梯。
“但第七层，你过不去。”
陆影神色凝重：
“守门的是‘无心佛’。”
“他曾是陆明的至交，后来因理念不合反目。”
“陆明为了阻止他推行‘灭情绝欲’的佛法，亲手将他镇压于此。”
“而他……”
陆影看向阿九：
“最擅长摧毁的，就是人心中的‘执念’。”
“你要救陆明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执念。”
“在他面前，这份执念会变成……”
“杀死你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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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
第七层阶梯上，传来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一个穿着破旧僧袍的老和尚，缓缓走下。
他面容枯槁，眼神却清澈如赤子。
“陆影施主，三千年不见，你竟悟了。”
老和尚看向阿九：
“这位女施主，便是火种传人？”
阿九起身：“晚辈阿九。”
“阿九……好名字。”无心佛微笑，“简单，干净，无挂碍。”
他双手合十：
“老衲这一关，很简单。”
“只要施主能回答一个问题——”
“你为何要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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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这个问题。
但阿九知道，这次不能再凭直觉回答。
无心佛修的是“灭情绝欲道”，一切情感执念在他眼中都是虚妄。
答错，可能真的会道心崩溃。
她深吸一口气：
“前辈，在回答之前，我能先问您一个问题吗？”
无心佛点头：“可。”
“您当年推行灭情绝欲，是为了什么？”
“为渡众生。”无心佛毫不犹豫，“情欲是苦海根源，斩断情欲，方得解脱。”
“那您渡成了吗？”
无心佛沉默。
“没有。”阿九替他回答，“因为您忘了，情欲虽苦，却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
“火种大道，不是无情道。”
“是守护道。”
她眼中寂灭心火燃烧：
“我救陆明师父，不是因为情，不是因为恩。”
“是因为……”
火焰中映出无数画面：
轮回峰的霞光，苏婉炼丹的身影，石猛挡刀的瞬间，还有永夜牢笼中，这些守门人眼底深藏的，对陆明的思念。
“我想让这个有他在的世界，继续存在。”
“想让这些因为他而连接起来的羁绊……”
“不要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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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心佛眼中的清澈，开始波动。
他身后浮现出三千年前的画面——
他和陆明坐在山巅论道。
陆明说：“和尚，灭情绝欲渡不了世，只会造出一群行尸走肉。”
他说：“那你的火种之道就能？”
“至少。”陆明笑，“我的世界里，还有人为在乎的人拼命。”
画面破碎。
无心佛长叹一声。
“第七层，过。”
他侧身让路：
“但第八层的那位……”
“不会这么容易。”
阿九扶起石猛，踏上阶梯。
身后传来无心佛最后的提醒：
“第八层守门的，是陆明亲手斩杀的……”
“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