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住的地方是边缘的棚屋，还是隔间，地方小到转不开身，屋里阴暗透着一股霉味。
严振江就躺在里面的一张小床上，眯着眼睛辨认着来人。
“找志刚的吗？他这会儿没回来，要是找他要债你们就白来一趟，他没钱，我也没有……”
说着说着严振江忽然停住了口，眼睛眯得更小，手往后努力撑着身子坐起来。
忽然，他眯成一道缝的眼睛猛地睁开，像是见了鬼似的。
“……你是楚牧？”
严振江也不知是病的还是惊的，脸色煞白，表情几番变化，张着嘴说不出话。
武菱大概说了来意，“正好碰上萧晚晴，说受严志刚所托给我带话，我们就想着来看看。”
严振江半靠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盯着武菱夫妻俩。
屋里光线昏暗，他视力大不如前，很多时候看东西模糊成一团，可仍旧看清了楚牧和武菱的光鲜亮丽。
就好像跟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岁月在他们身上体现得那么不明显，凭什么？
他们活出来的样子分明是梦里自己该有的。
严振江病重时反复做过一个梦，梦里的自己声名显赫受人敬仰，住大房子出入有专车，谁见了他都只有羡慕的份。
那个梦真好啊，好得他每次醒来，都会闭着眼睛不肯睁开，希望能再次进入梦里。
虽然只是梦，严振江却强烈地认定，那就是胡有才曾跟自己说过的，他的命定人生。
他应当过着那种生活，而不是半死不活地在低矮棚屋里苟延残喘。
现在他亲眼见到楚牧过得比他梦里还要好，严振江只觉得气血翻涌，眼珠子往外凸。
这时严志刚正好回来，惊讶道：“你们是……？楚叔？你是楚叔吧？”
武菱说：“你回来得及时，我们刚到，还没来得及跟你爸说两句，这里地方小，你爸的情况怎么样了我们出去说？”
严志刚没想到他们真来了，连连点头，侧身进去要拿医院检查的报告。
然而严振江却一把捏住他的手腕，“让他们走。”
“爸，你在说什么？我特意请了武姨来给你看看，医院的医生说她……”
“我不看！你赶紧让他们走。”
严振江两句话说得自己弓着身子咳嗽不止，严志刚不能理解，他爸都这样了，他以为武菱很好请吗？没点关系都联系不上，人也来了，他怎么还不看呢？
严振江枯瘦如柴的手力气却不小，他觉得自己沦落到今天，都是被那对夫妻害的，他们现在又要来害他，他绝不会让武菱给自己看病。
实在没办法，严志刚只得出来道歉，说他爸可能是病糊涂了，自己有空再劝劝。
“我们不能待很久，他如果实在不愿意就算了，病人不肯配合就算看了也没用。”
严志刚低着头，有点不敢直视他们俩，诺诺地应下后，等人走了，旁边邻居过来跟他打听。
“那是什么人啊？看起来就不一般，你还认识这种人呢？”
“我爸以前老战友，特意来看他的，我以前不是说过你们都当我吹牛。”
“真的假的？那你是不是要离开这儿了？你欠了那么多钱，他们会帮你还不？”
严志刚眼睛一瞪，“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去去去，我忙着呢。”
回去屋里，严振江还窝在那儿，严志刚上前道：“爸，你怎么那么固执？难得楚叔他们还记得你愿意来看你，你就该抓住这个机会才对，你难道一辈子打算这样了？”
严振江喘着气：“我是你老子，需要你教我做什么？我说不看就是不看！”
“你哪里像个当老子的？只知道嘴上说得好听，你干成过一件事没有？还骗我跟你一起走，一点本事没有还摆老子的架子？”
严志刚早不是当年只能被他用皮带抽的孩子，自从见到萧晚晴后，他心里的怨气就濒临临界点，今天更是被严振江的不识相气得爆发出来。
“要不是你，我能过成这样？害人害己的老东西，给你机会都不知道抓住，活该你得病。”
“你、你这个不孝的狗东西……！”
严振江被气得一阵阵头昏眼花，伸手抄起茶缸砸过去，动静大到把邻居给引来，“哎哟吵什么吵？三天两头吵，人家不要过日子的啊？志刚啊，你别把你爸给气死了。”
“气死了拉倒，省得拖累我，没有他，我用得着累死累活地还债？我年纪轻轻做什么养活不了自己？整一个包袱还不知悔改，活着有什么意思？”
“你、你……”
严振江抖着手，忽然手一软，整个人落回到床上，没了动静。
严志刚冷笑，每次就会装死来绑架自己，让别人帮他谴责自己不孝，还把证件都藏起来不让自己走，他要真死了自己第一个去买炮仗庆祝！
邻居看着不对劲：“志刚，你爸不会真有事吧？”
“能有什么事？我辛辛苦苦干活给他吃饭吃药，说他两句不能说？”
严志刚走到床边踢了踢床脚，“行了别装了，有意思没有？”
然而严振江依旧趴在那，一动不动，等严志刚把人翻过来才惊觉，他好像，真没气了……
“天呐天呐，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送医院去啊！或者去找今天来你家的那些人帮忙……”
邻居咋咋呼呼的声音听在严志刚耳朵里，仿佛浸了水一样不真实。
他跪坐在床边，看着严振江灰败的脸色，不敢相信他真的死了。
这么简单吗，好像只是一口气的差距，气没了，人就没了。
“我不知道怎么联系他们……”
严志刚有点可惜，早知道应该先要到他们的联系方式才对。
他并没觉得伤心，迟早的事，跟萧晚晴哭求请她帮忙联系，也只是想找个借口看能不能攀上关系。
只是严振江怎么死得这么不凑巧呢，要是在武菱给他治病的时候死，自己还能借机捞一笔，死老头，一辈子没有做成功过一件事，连死这件事都做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