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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江城北,十里铺。
日军的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座废弃的榨油坊里,空气中还残留着菜籽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第13师团师团长内山英太郎中将站在门口,举着望远镜观察长江对岸的湖口镇。
晨雾中的小镇宁静得诡异,只有江风吹动那面青天白日旗,猎猎作响。
“那就是湖口?”内山放下望远镜,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
“哈依。”小野时二少将立正回答,额头渗着细汗,“昨日午后,支那军荣誉第一军突袭该镇,守备队长松本少佐玉碎,全军覆没。卑职组织两次渡江反击,均遭挫败。”
内山转身,走进榨油坊。这位五十六岁的陆军中将身材不高,但腰板笔直,眼神锐利如鹰。他出身仙台藩士家庭,陆大毕业后从军三十余年,参加过日俄战争、西伯利亚干涉,是日军中少有的既有实战经验又有战略头脑的将领。
指挥部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马灯悬在梁上。作战地图摊在榨油机的基座上,参谋们正在标注最新的敌我态势。
“损失多少?”内山问,没有看小野时二。
“渡江作战,伤亡九百余人。湖口守备队,六百余人全部玉碎。另……损失运输船十二艘,炮艇一艘重伤。”小野时二的声音越来越低。
内山沉默了。他看着地图上那个刺眼的红色标记——湖口。这个小小的江边镇子,如今成了扎在长江航道上的一根毒刺。
“甘粕的教训,你还没吸取吗?”内山缓缓道,声音不高,却让小野时二打了个寒颤。
“中将阁下,卑职……”
“顾沉舟。”内山打断他,手指敲打着湖口的位置,“这个人,你们研究了这么久,还没摸透他的路数?”
小野时二低下头:“卑职无能。”
“不是无能,是轻敌。”内山走到地图前,“从修水河到高安,从奉新到永修,从石门岭到现在的湖口。顾沉舟的战术,从来都是虚实结合,声东击西。你们以为他要打九江,他就去打湖口。你们以为他守永修,他就敢出城野战。”
他顿了顿,环视在场的军官:“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从不按常理出牌。你们用对付一般支那军将领的思维去对付他,不吃亏才怪。”
参谋们面面相觑。内山说得没错,从赣北战事开始,顾沉舟每一步都走在日军意料之外。
“中将阁下,”第13师团参谋长山本大佐谨慎开口,“现在的问题是,湖口失守,九江被切断。长江航道中断,武汉、南京的运输都会受影响。方面军司令部严令,必须夺回湖口。”
“我知道。”内山盯着地图,“但怎么夺?强渡长江?你们昨天试过了,什么结果?”
小野时二脸色发白:“是卑职指挥失误……”
“不是指挥失误,是战术错误。”内山摇头,“顾沉舟既然敢打湖口,就一定有守住湖口的把握。他在江岸构筑了坚固工事,又有炮台支撑。强渡,是送死。”
“那依阁下的意思……”
内山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长江。江面宽阔,水流湍急,这个季节正是涨水期,渡江难度极大。
“湖口的地形,南面是丘陵,北面是长江,东西狭长。”他缓缓道,“顾沉舟的防御重点,一定在江岸。但南面的丘陵呢?”
小野时二眼睛一亮:“阁下的意思是……从陆路迂回?”
“对。”内山走回地图前,手指从湖口向南划出一道弧线,“从九江以南的马回岭出发,沿鄱阳湖西岸南下,绕到湖口背后。这条路虽然远,但可以避开长江天险。”
“可是阁下,”山本皱眉,“绕行至少需要两天时间。而且,鄱阳湖西岸地形复杂,沼泽、水网密布,大部队行进困难。”
“所以不能全师团都去。”内山道,“抽调一个联队,轻装简从,只带三日口粮,快速迂回。同时,九江方向继续佯攻,牵制顾沉舟的注意力。”
他看向小野时二:“小野时二君,你在湖口对面虚张声势,做出要强渡的架势。能多逼顾沉舟往江岸调一兵一卒,迂回部队的成功率就高一成。”
小野时二立正:“哈依!卑职必全力以赴!”
“不过,”内山话锋一转,“迂回部队由谁指挥?这是个问题。”
指挥部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烫手的山芋——成功了,是大功一件;失败了,可能会像甘粕那样全军覆没。
“卑职愿往!”一个声音响起。
众人看去,是第13师团第26旅团旅团长沼田少将。这位少将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在师团中以敢打敢冲闻名。
内山看着他:“沼田君,你可知道此战的风险?”
“知道。”沼田挺直腰板,“但正因为风险大,才需要敢死之士。卑职愿率第58联队执行迂回任务,三日内,必拿下湖口!”
内山沉吟片刻,点头:“好。给你第58联队,再加一个山炮中队。今日午后出发,务必隐蔽行进,不可暴露行踪。”
“哈依!”
“另外,”内山补充,“告诉士兵们,这一仗,关系长江航道的安全,关系帝国在华中战局的稳定。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是!”
命令下达了。沼田立刻去准备,小野时二也返回九江,组织佯攻。指挥部里只剩下内山和几个参谋。
“师团长,”山本低声道,“您真的相信沼田能成功吗?顾沉舟狡猾如狐,会不会已经料到我们会迂回?”
“他一定料到了。”内山平静道,“但有些计谋,就算对方料到了,也不得不接招。湖口地形就那样,南面丘陵是唯一的软肋。我们不攻,难道等顾沉舟在湖口站稳脚跟,彻底切断长江?”
他顿了顿:“况且,你以为我只有这一招?”
山本一怔:“师团长还有后手?”
内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一个地名上:彭泽。
“彭泽在湖口下游三十里,也在长江南岸。”他缓缓道,“那里守军薄弱,只有一个中队。如果我们从彭泽登陆,沿江南岸西进,与沼田的迂回部队东西夹击……”
山本倒吸一口凉气:“双线出击?可是师团长,我们兵力不足啊。第13师团满编两万五千人,但这次只带来了一个旅团加师团直属部队,总共一万二千人。分兵两路,会不会太冒险?”
“打仗哪有不冒险的。”内山眼中闪过锐光,“顾沉舟敢以两万之众,深入赣北,连战连捷,就是因为他敢冒险。我们如果总是求稳,永远抓不住他。”
他直起身:“命令第65联队,立即乘船东下,至彭泽登陆。登陆后,不要急于进攻,先在彭泽构筑桥头堡,等待我的命令。”
“那九江方向……”
“九江只留一个大队,配合小野时二佯攻。”内山道,“告诉小野时二,戏要做足,要像真要渡江的样子。把顾沉舟的主力,牢牢吸在江岸。”
“哈依!”
山本去传达命令了。内山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在湖口、彭泽、马回岭三个点之间移动。
这是一场豪赌。赌顾沉舟判断不出他的真实意图,赌沼田的迂回部队能成功,赌彭泽登陆能出其不意。
但如果赌赢了,不仅能夺回湖口,还能重创荣誉第一军主力,一举扭转赣北战局。
窗外,长江水声滔滔。
内山知道,对面的那个中国将领,此刻一定也在谋划。两个素未谋面的对手,隔着一条大江,进行着一场生死博弈。
而这场博弈的结果,将决定长江中游的未来。
同一时间,湖口镇,钟楼了望台。
顾沉舟举着望远镜,观察北岸日军的动向。从清晨到现在,九江方向不断有部队调动,江面上也有船只集结,一副要大举渡江的架势。
“军座,鬼子今天动静不小。”周卫国在一旁道,“看这架势,是真要强渡了。”
顾沉舟没有放下望远镜:“你觉得呢?”
周卫国想了想:“不像。昨天吃了那么大的亏,今天还敢强渡?除非小野时二疯了。”
“他可能没疯,但有人逼他发疯。”顾沉舟缓缓道,“第13师团到了,内山英太郎这个人,我研究过。沉稳,但不保守;谨慎,但敢冒险。他不会让小野时二这么胡来的。”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看向地图:“鬼子一定有别的打算。”
李国胜道:“会不会是分兵迂回?湖口南面是丘陵,虽然难走,但也不是不能走。”
“有可能。”顾沉舟点头,“但迂回需要时间,至少两天。这两天,小野时二必须在正面制造压力,逼我们把兵力调往江岸。”
他顿了顿:“所以,我们今天要做的,就是配合小野时二演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