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赫玛的天,是沉到骨子里的冷。
黑潮席卷过后,崩坏雾气裹挟着极地冰寒笼罩整座城邦,狂风卷着冰碴子,像无数细小的刀刃,刮过空荡荡的街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方才边境激战、王宫动乱,百姓们惊魂未定,在逐火之蛾侍卫的引导下,尽数躲进了加固后的避难所与民居,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屋内燃起温暖的炉火,将彻骨的寒冷隔绝在外。
喧嚣散尽,整座城邦陷入死寂,唯有寒风呼啸,与地上未干的血迹、散落的兵器碎片,诉说着方才的惨烈。
无人记得,那个被呼蕾安置在街边石屋夹缝里的小小身影。
缇宝蜷缩在狭窄阴冷的石缝中,小小的身子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薄麻布外套,冻得浑身瑟瑟发抖,小脸蛋冻得通红发紫,嘴唇干裂得泛着血痕。
她紧紧攥着怀里一小捆火柴,那是她平日里在街边售卖换些吃食的东西,方才慌乱躲藏,她只来得及把火柴牢牢抱在怀里,连一件厚衣裳都没能带上。
石缝根本挡不住肆虐的寒风,冰冷的空气钻进每一寸肌肤,冻得她手脚麻木,连呼吸都带着白气。
她听着外面渐渐平息的厮杀声,又听到远处避难所传来微弱的人声,却始终不敢出去——呼蕾姐姐说过,让她躲好,没叫她出来就绝对不能动。
她等了很久很久,从白昼等到黑夜,从喧嚣等到死寂,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寒冷如同毒蛇,一点点啃噬着她弱小的身体。
她透过石缝的缝隙往外看,只见街头巷尾空无一人,所有的房门都紧紧关闭,没有一盏灯为她亮起,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在这偏僻的角落,还有一个孤零零的孩子。
缇宝小小的身子缩得更紧了,她把脸埋进膝盖,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冰凉的泪水划过脸颊,瞬间就被寒风吹得冰冷。她想呼蕾姐姐,想温暖的屋子,想热腾腾的食物,更想许久未见的母亲。
她记得,母亲还在的时候,总会把她抱在怀里,用温暖的手捂着她冻僵的小手,给她讲城邦外的故事,给她烤香甜的面包。
可后来,母亲跟着黄金裔的队伍外出执行任务,就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说母亲在对抗崩坏余孽时牺牲了,也有人说她迷失在了崩坏裂隙里,从那以后,缇宝就成了无依无靠的孩子,靠着卖火柴勉强糊口,幸好遇到了温柔的呼蕾姐姐,才总算有了一点依靠。
可现在,呼蕾姐姐去对抗可怕的黑潮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整个世界仿佛都抛弃了她。
寒风越来越猛,石缝里的温度低得吓人,缇宝感觉自己的手脚快要失去知觉,再这样下去,她一定会被冻死的。
缇宝颤抖着伸出冻得僵硬的小手,从怀里摸出一根细细的火柴,指尖因为寒冷而不听使唤,费了好大力气,才在粗糙冰冷的石墙上,轻轻一划。
“哧——”
微弱的火光瞬间亮起,一簇小小的、温暖的火焰在指尖跳动,驱散了周遭片刻的寒冷。
这是第一根火柴。
在跳动的火光里,缇宝冻得模糊的双眼,骤然看到了无比美好的幻境。
她不再身处冰冷狭窄的石缝中,而是坐在了温暖明亮的壁炉前。壁炉里的柴火熊熊燃烧,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散发着滚烫的暖意,包裹着她冻僵的身体,四肢百骸的寒冷瞬间消散,连僵硬的手脚都变得暖和起来。
壁炉旁的小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食物:金黄酥脆的烤面包、香气四溢的肉汤、软糯香甜的糕点,还有一颗颗饱满红润的浆果,全都是她平日里想吃却舍不得买的东西。
缇宝眼睛亮了起来,小小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她伸出手,想要去触碰桌上温热的食物,想要靠近那熊熊燃烧的壁炉,感受更多的温暖。
她馋得咽了咽口水,肚子饿得更厉害了,她已经太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太久没有感受过这样温暖的炉火了。
可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温热的餐盘时,指尖的火柴燃尽了,微弱的火光瞬间熄灭。
幻境如同破碎的泡沫,瞬间消失不见。
温暖的壁炉、美味的食物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依旧是冰冷刺骨的石缝,呼啸的寒风,还有怀里剩下的火柴。缇宝的手僵在半空,小小的脸上满是失落,刚刚感受到的暖意转瞬即逝,寒冷再次席卷全身,甚至比之前更冷了。
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没有哭,只是又颤抖着摸出了第二根火柴。
她太渴望温暖,太渴望摆脱这无尽的寒冷与饥饿了。
“哧——”
第二根火柴在石墙上擦燃,明亮的火光再次亮起,比第一根更亮了几分。
这一次,幻境中出现的,不再是食物与炉火,而是一座温馨精致的小木屋。木屋的墙壁暖黄,屋内铺着柔软的毛毯,摆放着舒适的小床,床上铺着厚厚的棉被,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没有寒风,没有崩坏,没有黑潮,只有无尽的安宁与温暖。
木屋外,是一片开满鲜花的草地,没有狰狞的黑潮兽,没有弥漫的崩坏雾气,天空是澄澈的蓝色,阳光明媚,微风和煦。
她看到避难所里的百姓们走出家门,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孩子们在草地上追逐嬉戏,大人们忙着劳作,一切都美好得如同梦境。
她看到了呼蕾姐姐,呼蕾姐姐没有身披战甲,没有手持陌刀,只是温柔地笑着,朝她伸出手,喊着她的名字,让她过来取暖;她看到了驻守城邦的侍卫、圣殿骑士、黄金裔族人,所有人都卸下了防备,脸上没有惶恐与疲惫,只有安稳与幸福。
这是缇宝心中最渴望的场景——没有战乱,没有崩坏,奥赫玛永远平静,所有人都能幸福安稳地生活,她再也不用躲在冰冷的角落,再也不用挨饿受冻。
她迈着小小的步子,朝着幻境中的木屋走去,朝着温柔的呼蕾姐姐走去,想要走进那片没有寒冷、没有痛苦的美好世界。
可就在她即将踏入木屋的那一刻,第二根火柴也燃尽了,火光彻底熄灭,幻境再次破碎。
眼前依旧是漆黑冰冷的街巷,寒风依旧在呼啸,石缝里的寒冷几乎要将她冻结。缇宝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知道,那都是假的,都是火柴带来的幻境,可她真的太想留住那一点点温暖与美好了。
她的身体越来越冷,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饥饿与寒冷不断侵蚀着她弱小的生命,她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她缓缓抬起手,从怀里摸出了最后一根火柴。
这是她仅剩的希望了。
她的小手抖得更厉害了,指尖几乎没有力气,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在石墙上划燃了这最后一根火柴。
“哧——”
最后一根火柴燃起,这一次火光无比明亮,照亮了她小小的脸庞,也照亮了漆黑冰冷的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