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急报至陈默案头。信乃李成亲笔,纸角沾暗褐血痕。
“公爷钧鉴:本月十二,佛郎机战船六艘突袭我护航船队。彼不宣而战,炮击商船‘福昌号’。我‘靖海’‘巡海’驰援,与敌接战。激战两时辰,沉敌船一,重创二,余者遁。我‘巡海’轻伤,阵亡七人,伤二十三人。商船‘福昌号’沉,货失人殁……”
陈默置信。
文教之种方播,然海疆安危方为根基。此报至,陈默知和平终需刀兵为盾。
“蒋瓛,备马入宫。”
文华殿内,朱标览信毕。
“殁七卒。”彼缓言,“沉一商舶。”
陈默立下:“佛郎机人此乃试探。窥我敢战否,能战至何度。”
“尔观若何?”
“必击回。”陈默声平而含肃杀,“且须击狠。使彼知动我船,则须偿价。”
齐泰忧:“若战启……海贸恐受影响。”
“惟不断航路,方须战。”陈默转身,“今退,佛郎机必得寸进尺。今敢击一商舶,明即敢锁海峡。”
彼行至海图前:“臣请调‘镇海’号领船队南下,增满剌加。非小扰,乃舟师大决——将佛郎机于南洋海上之力,一击而溃。”
朱标默良久:“李成掌船几何?”
“常驻满剌加两战船,月港可抽四,加‘镇海’号,共七主战艨艟。”陈默道,“佛郎机于全南洋约十五至二十船,然散各处。能聚抗我者,不逾十艘。”
“我有把握否?”
“有。”陈默指图,“我战船新炮射远准精。‘镇海’号一船火力,抵彼三艘。七对十,胜算七成余。”
朱标起:“准。调‘镇海’‘定海’‘平海’三舰南下,归李成节制。告彼——此一仗,须打出大明威,亦须打出南洋三十载太平。”
令当发。八百里加急至月港,月港水师夜备。
陈默虽非武将,然此战关乎海路命脉,遂决意亲临督战。
正月初八,“镇海”号率船队南下。此番乃远征船队——三艘五千料巨舰,四艘两千料战船,满载弹药粮秣,水卒三千。
航行二十五日,抵满剌加北堡。
李成已候港。半载未见,彼瘦而目愈锐。见陈默,单膝跪:“公爷,末将未护好商船。”
陈默扶起:“战无惟胜。言状。”
堡指挥所内海图展。李成指数标:“佛郎机主力今聚于锡兰外海荒岛锚地。确报,彼处整补,拟再北犯。船九艘,内三艘大舰,各载炮三十门以上。”
“我何如?”
“我七艘,然‘镇海’‘定海’‘平海’皆新舰,炮尤优。”李成道,“末将谏——主动南下,于锡兰外海截击。彼处海阔,宜我火力施。”
陈默颔:“依尔言。何时发?”
“补三日至,初七发。”
“我随‘镇海’号。”
李成怔:“公爷,海战凶险……”
“正因凶险,我方须往。”陈默断之。
初七晨,船队出航。
七战船列队,出满剌加海峡,入天竺洋。
陈默立“镇海”号船楼。此其首历真海战。
周天衡亦在船,为针路官。彼持测具,续观星测流。
“惧否?”陈默问。
周天衡抬首:“略。然思古里学堂诸学子,思月港诸商贾——此仗若败,彼学所运,皆可失。即不甚惧。”
航六日,二月十三,望哨呼:“见敌舰——正前!”
远海平线,现帆影一片。九战船排横队缓驶来。
佛郎机船队亦见明船,始调阵。
李成立令:“变阵——单纵队,据上风!”
七明船速变队,排一列,借风势疾切敌舷侧。
佛郎机船队速调整,亦排纵队迎来。
两军距速近。
李成站船楼,举右手。
诸炮手就位。
距三百步——入射程。
“放炮——!”
“镇海”号左舷三十炮齐吼。
几同时,佛郎机船队亦发炮。
海面顿为炮火硝烟覆。
陈默紧抓栏,感船身震。
“中炮!”望哨呼,“敌首舰中三弹!”
透硝烟隙,陈默见那最大舶身破数洞,木屑飞。然船未沉,续还击。
“勿令彼近,续击!”李成冷令。
船队持战列,边航边发炮。
佛郎机炮火亦猛。一弹中“平海”号艏,炸飞前桅。水卒冒炮火抢修。
又一弹击“镇海”号舷侧,穿船板入下舱。爆声下传,船身猛震。
“何处中弹?!”
“左舷第三炮位下!殁二人,伤五人!”
“堵漏!续击!”
战入炽烈。
两军船队海面画弧,互炮击。
陈默见,一佛郎机船中多弹,船身倾始沉。
亦有一明船——“靖海”号,被集火轰击,船身燃大火。水卒拼救,然火过炽,李成不得已令弃船。
战续整一时辰。
佛郎机船队渐不支。九战船,两沉,三重创,余亦伤累累。
明此边,“靖海”号沉,“平海”号重创退阵,他船皆有损,然主力尚在。
终,佛郎机船队始退。
彼调艏向西南窜。
“追否?”副将问李成。
李成观天色,复观己船队状:“不追。救伤员,修船,清战场。”
炮声止。
海面突静。
陈默下船楼,至甲板。
甲板遍血迹碎木。军医救伤。数阵亡卒体抬出,白布覆。
李成走来:“公爷,我胜矣。”
陈默视诸白布:“殁几许?”
“初核,阵亡三十七,重创五十一,轻伤不计。”李成声沉,“沉敌船两艘,重创四艘,毙伤敌约二百余。”
“值否?”
李成默片刻:“公爷,观彼处。”
彼指海面。远处,数商舶正慎驶过。船上悬大明日月旗。
“彼舶中人,今可安心过矣。后长时,佛郎机人不敢再拦我船。此三十七命……换者乃千万商旅安,换者乃南洋海路畅。”
陈默望诸商舶。
夕沉海平线时,船队始返航。
重创“平海”号被拖曳。阵亡者行海葬。水卒列队甲板,鸣炮三响送行。
周天衡走来,手执航海日志:“公爷,此仗数须录。我炮中率、船体抗损力、战术得失……皆宝验。”
“录之。血换之验,不可忘。”
船队回满剌加,已五日后。
北堡军民闻船队胜归,皆涌港迎。
李成立船头高声宣:“此战,大明水师大胜!佛郎机船队溃遁,南洋海路——自此畅通!”
暂寂后,爆震天欢。
陈默立船楼,望港人潮,望远南堡——彼处静悄,佛郎机旗垂。
此一仗,战毕。
硝烟散处,非仅胜败已分。实为自三宝太监后,中华舟师首与西洋强敌海上决战而胜之。南洋天秤,自此倾向龙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