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羽目送着帕朵一溜烟跑远，那根摇晃的尾巴尖消失在走廊拐角，他才慢慢收回了按在墙上的手。
“呼，第二关过去了。”
他转过身，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走廊尽头，识之律者正倚在窗边，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看不清表情。她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窗台上，姿态松散，但那双眼睛——隔着整条走廊的距离——正一动不动地落在他身上。
林墨羽的脊背微微绷紧了。
“嘿，林墨羽。”她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像是在酝酿什么郑重宣告的腔调，“我们做个了断吧。”
她站直了身体，朝他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某种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节奏上。
“我和梅比乌斯，你更喜欢谁？”
她在他面前站定，仰着脸看他，灰白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倒影。她的表情是认真的——那种“我在等一个答案”的认真，嘴角没有平时那种张扬的笑意，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给自己撑出一层“我不在乎”的壳。
“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她补了一句，“我都不会纠缠你。”
林墨羽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他在之前的轮回里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她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那双眼睛里都装着同样的东西：一种小心翼翼的、害怕听到答案又非听不可的倔强。
他的脑海里不自觉地浮起了上一个轮回的画面。那次他选了梅比乌斯。
“梅比乌斯吧。”他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随意，像是在选今天吃什么。
识之律者站在原地，安静了两秒。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像是一个被快速画上去又快速擦掉的弧度。“……原来如此。”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依然平稳，“那我们还是朋友吧？”
“当然。”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厨房，想给自己倒杯水。水壶在灶台上，他伸手去拿，指尖刚触到壶柄，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布料摩擦的声响。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股尖锐的凉意就从后背贯穿了前胸。
他低头，看见一截刀刃从自己胸口穿出来，尖端带着一滴正在滑落的、温热的红色。
识之律者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近，近到她的呼吸几乎擦过他的耳廓：“……渣男。”
水开了。水壶的哨音在厨房里尖锐地响起来，尖锐地响着，像是在为他送行。
林墨羽打了个寒颤。
那个画面从他的脑海里褪去，眼前的识之律者还在等他回答，灰白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维持那个“我不会纠缠你”的承诺。
“当然是你了，小识。”林墨羽说。
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中更稳。识之律者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种亮很细微，像是水面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嗯——”她拖长了尾音，像是在品味这个答案的重量。然后她的嘴角终于弯了起来，那个弧度从克制慢慢扩散成了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带着得意和满足的笑意。“你很有眼光嘛。”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我认可你了”的、近似于哥俩好的亲昵。“晚上我办了个超棒的派对，九点，记得来。”
“一定来。”林墨羽说。
“一定要来哦～”她又强调了一遍，尾音上扬，带着那种特有的、张扬的轻快。
“嗯嗯嗯。”
识之律者转身走了。她的步伐比刚才轻快了许多，灰白色的发尾在肩后跳跃着，像一只刚刚得到了肯定答案的、正在雀跃的猫。
林墨羽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他慢慢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某个被压了很久的缝隙里一点点渗出来的。
“说起来，”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其实还没试过两个都不选呢……”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想象自己站在识之律者面前，说“我两个都不选”。想象她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空白，再从空白变成某种他不确定该怎么命名的东西。
“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定会死得很惨吧。”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然后迈开步子，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最后一关，林墨羽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面前那个站在窗边、正在朝他微笑的粉色身影，爱莉希雅。
他的语气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重量。325次轮回，每一次都倒在不同的关卡前。阿波尼亚、帕朵、识之律者——每一次他以为自己找到了正确路径，下一秒就会出现新的陷阱。而现在，最后一个站在他面前的人，是爱莉希雅。
爱莉希雅从窗台上跳下来，朝他走近了两步。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涌进来，把她粉色的发尾染成暖融融的金色。她歪了歪头，嘴角带着那个特有的、让人永远猜不透底细的弧度。
嗨，墨羽，她说，声音带着那种软糯的、像是刚从某个美好的午睡中醒来的质感，要一起去吃饭吗？
好呀。林墨羽说。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带着一种我已经走完了全程的、正在缓慢释放的张力。他站在她面前，近到能看见她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的影子。
爱莉希雅没有立刻动身。她依然站在原地，歪着头看他，像是在等什么。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我在认真问你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的、微微收敛的笑意：
所以，墨羽——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呢？
林墨羽看着她。那双粉色的眼眸在阳光里泛着清澈的光，像两颗倒映着天空的水珠。他知道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很多次了——不是在这一轮轮回里问过很多次，而是在他遇见她的时间里，在每个他不确定该怎么回应的时刻，她都会用这种带着笑意的、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认真的语气，问他同样的问题。
你，是我的挚爱啊。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确认过无数次的事实。爱莉的睫毛轻轻地、慢慢地眨了一下。然后，一小片极淡的粉色从她的颧骨上浮起来，像是被这句话的温度悄悄渗透的。
哈哈哈，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林墨羽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等什么的、狡黠的轻快，你不就是想听这句嘛——
他向前一步，伸出手，把面前那个粉色身影按在了墙上。动作流畅，精准到位，带着一种我已经练过这个动作很多次了的熟练。——梅比乌斯。
被按在墙上的爱莉希雅僵住了。
那张原本带着害羞笑意的脸，在那个名字落下的瞬间凝固了一瞬。然后，那层粉色的柔和表情开始像水面的倒影被石子打破一样，慢慢褪去。墨绿色的发丝从粉色假发的边缘露出来，瞳孔的颜色从暖粉转向冷静的翠绿。
什么梅比乌斯？她的声音还在试图维持那种软糯的语调，但那个语调正在以一种微妙的频率走样，墨羽，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呢。
别装了，林墨羽的手依然按在墙上，把她圈在中间，爱莉还在睡觉。你上次跟我说的，她昨晚熬夜看漫画看到凌晨四点，现在应该还在补觉，你忘了吗？
被按在墙上的爱莉希雅沉默了。然后，那层伪装开始松动——粉色的假发从墨绿的发丝上滑落下来，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了一种被发现了的、带着一丝意外但也带着一丝认可的微光。
呵呵呵……那个声音从翠绿瞳孔的主人喉咙里滑出来，带着一种低沉的、像是蛇类在草丛中游走时的沙沙音质，不愧是小白鼠。
她抬起手，把最后一点伪装彻底卸下——墨绿色的长发垂落下来，散在肩头。梅比乌斯靠在墙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林墨羽，翠绿色的瞳孔里带着一种我这次玩得挺开心的、正在评估的光。
不玩了，不玩了，没意思。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直的、不带修饰的语调，但底下有一层极淡的、像是你居然真的识破了的意外，我去找克莱茵了。
她从他手臂下方钻了出去，步伐带着一种我已经完成了今天的小实验的、从容不迫的节奏。墨绿色的发尾在她身后轻轻晃动。
林墨羽目送她的背影走远，然后他慢慢收回按在墙上的手，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走廊。
他站在那条空荡荡的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涌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温暖的光条。他刚刚目送梅比乌斯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呼出了那口悬了325次轮回的气。“通关了！哈哈哈哈！不愧是我！”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着，带着一种“我终于可以休息了”的畅快。
他抬起手，伸了个懒腰，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啊，晚上九点了，该去睡觉了。”
他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步伐轻快，带着一种“任务完成”的松弛。他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了一下，偏了偏头。总感觉忘了什么事。他想了想——阿波尼亚过了，帕朵过了，识之律者过了，梅比乌斯过了。该过的都过了。没什么遗漏的。他耸了耸肩，把这个念头甩开，继续朝卧室的方向走去。然后，他听见了水开的声音。
咕噜咕噜。从厨房方向传来的。水壶的哨音正在逐渐升高，像是某种倒计时的宣告。林墨羽的脚步停住了。他的脊背僵了一下。“……等一下。”他轻声说。
那个声音越来越尖锐了。然后，一道灰白色的身影从走廊拐角闪了出来，速度快得像一道光。识之律者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冰冷而清晰：“去死吧——渣男！”
一阵尖锐的凉意从后背贯穿前胸。熟悉的触感，熟悉的力度，熟悉的刀刃穿过身体的冰冷感。林墨羽低下头，看着那截从他胸口穿出来的刀尖，沉默了片刻。“……我就知道。”他嘟囔了一句，然后整个人向前倒了下去。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与此同时，外界……
“呃啊啊啊啊啊啊！痛死了！”
爱莉希雅：小墨羽这是做什么梦了？隔三差五的喊疼？
虽然不清楚情况，但爱莉希雅还是抱住了林墨羽。
“好啦好啦，只是一场梦而已，爱莉在这里陪着你哦。”
林墨羽安静了下去，仿佛真的被安抚好了，就在爱莉希雅准备睡觉的时候，林墨羽又开口了。
“小识！我真得没有和爱莉希雅有什么奇怪的交易！我只喜欢你！”
林墨羽不会想到，他醒来之后，还要打一场自由搏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