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凌的宿舍在走廊尽头。不是他选的,是分宿舍的时候抽签抽到的,他也懒得多说,就住了下来。门半掩着,里面没开灯,窗帘也拉上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天光。他坐在靠窗的桌子前,桌面上摊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一支笔、一杯热水。水已经不冒热气了,杯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但他没有去喝。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问题,又像是在等那两个人到齐。
门被推开的时候,定骁先进来了。他的动作很快,像是刚从哪里跑过来的,肩膀还带着外面早晨的凉气。他扫了一眼房间,目光在桌面摊开的笔记本上停了一瞬,然后从门口挪到床边坐下来,顺手把枕头往旁边推了推,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靠住。干嘛?他的声音带着那种我刚从实训室出来,累得很的慵懒,像是随时会闭眼补个觉。张凌没有回答。
宁愿是慢悠悠走进来的。他进门的速度比定骁慢了很多,像是一边看路一边确认什么,肩膀没有带进凉气,也没有明显加快或放慢的痕迹。他进门后没有立刻找位置坐下,而是在张凌对面的椅子边缘坐下来,把那杯已经不冒热气的水推到张凌面前,然后自己也坐下了。张凌的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林墨羽可能被附身了。
定骁刚往后靠进枕头里的身体顿了一下。不是被吓到的顿,而是我听到了什么的顿。他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张凌脸上,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你说什么?
我说,林墨羽可能被附身了。张凌的声音平稳,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整理好的报告,他最近的表现异常。自言自语,对着空气说话,对着空气点头,对着空气做回应动作。他对手机的关注程度远高于正常水平——不是玩手机,是手机。他在跟什么人或者什么存在持续对话,而那个人或那个存在,我们看不到。
定骁的眉毛皱了一下,像是一个在整理信息的程序,把接收到的词语逐个放回应有的位置。你恐怖片看多了?
这不是恐怖片。张凌的声音带着那种我在陈述事实的、微微压低的平稳,这是观察。我观察了他一周。他在宿舍里会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他在走廊里走着走着会突然拐弯——不是改变主意,是像是被人叫住了。他在食堂里会多拿一副餐具,放在自己对面。那副餐具从来没人用,但他每次都放。
定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处理一个和恐怖片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属于同一类的东西。你确定他不是在跟人打电话?
他手机没有亮屏。
那可能是蓝牙耳机?
他也没有戴耳机。
那可能是——
定骁。张凌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在认真跟你说话。
我在认真听啊。定骁的声音带着那种我很认真的、但在某些人听起来可能会觉得更像在敷衍的尾音,我只是在想,能不能有别的解释。被附身这个……是不是有点过了?他的目光落在桌面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上面写了一些日期和备注,边角还有几个圈起来的问号,像是被打断的思绪、正在寻找出路的痕迹。
张凌的目光从定骁脸上移开,落在宁愿脸上。宁愿还坐在椅子上,姿态没有变化,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个人脸上,他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反应。宁愿,你觉得呢?
宁愿的目光终于抬起来了。他看着张凌,像是在等他把问题重复一遍。你刚才说的,他多拿餐具的事,你确定是每天都在做?
至少我看到的就有五次。张凌的回答很快,像是这个答案已经在他心里放了一段时间,只需要一个合适的机会就能倒出来,上周二、周三、周五、还有这周一和周二。每次都是,他拿了两副餐具,放在自己对面,然后开始吃饭。他不会看那副餐具,也不会跟它说话,但他会往那个方向看,像是确认它还在。
宁愿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处理这个信息,又像是在和自己知道的某个规律做对比。……他往那个方向看的时候,会不会偶尔点头?
张凌的表情出现了变化。不是,而是你注意到了的确认,就像一件自己一直在观察但没向别人提过的事情,忽然从另一个人嘴里被说了出来。会。频率不高,但确实存在。大概每吃三口东西,就会点一次头,幅度不大,刚好到他自己的视野边界,像是在确认某个信息已经被接收到了。
定骁的嘴巴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想说什么,但被这两个人的对话节奏带着走,一时半会儿没找到合适的切口插进去。他清了清嗓子。那个——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觉得你们在聊一套我没看过的剧本?
我们在聊林墨羽的异常行为。张凌的声音重新转回那种我在主持会议的调子,他的行为模式已经偏离了正常范围。自言自语,对空气做回应,多拿餐具,频繁点头——这些行为单独看可能只是习惯,但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方向。他在跟人说话。我们看不到的人。
定骁沉默了片刻。他的眉头从变成了,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解释所有现象的词。会不会是——那种会站在人身上后,欧拉别人的恶灵?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我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的、微微上扬的尾音。
张凌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又张开了,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理解错。他的目光从定骁的脸上移到桌面上,又移回到定骁的脸上。……欧拉?
对啊。定骁的声音带着一种这你都不知道的、微微上扬的尾音,就是那种——它会站在你身上,然后——欧拉欧拉欧拉的那个。
你说的那玩意,我们一般叫替身。张凌的声音带着一种我在纠正一个错误信息的、平稳的、像是在念定义的调子。
对,替身!定骁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那不是恶灵。张凌的声音又压低了一些,那是漫画。
漫画里的恶灵也是恶灵啊。定骁的声音带着那种我觉得我的逻辑没问题的、微微上扬的尾音。
张凌的目光从定骁脸上收回来,落在宁愿身上。宁愿还坐在椅子上,姿态没有变化,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水上,像是在读杯壁的水痕。……宁愿,你觉得呢?
宁愿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杯子上移开,像是在整理某个需要花点时间才能说清楚的想法,然后声音平稳地开口:巴别塔的恶灵?他的语速不快,也不慢,像是这个词在他脑海里已经待了一段时间,现在只是被他说出来而已。
张凌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是一根弦被拨动之后又被迅速按住,所有的余音都在指尖下被压灭了。他的目光从宁愿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又从那本笔记本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已经枯了大半的绿萝上,然后又收回来。……巴别塔的恶灵?
“这位刀客塔麻烦清醒点,你今天理智刷完了吗就理智全无了。”
“我chovy,你们举例子给我举好了啊!”
这时,定骁发话了。
那张凌你现在在跟我们讨论的那个,是真实的?
张凌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又张开了。他的目光在定骁和宁愿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让他停下这种循环的出口。……我在跟你们讨论的是一个需要关注的问题。
对啊,那它不也是需要关注的问题吗?定骁的声音带着那种我觉得我逻辑闭环了的、微微上扬的尾音。
不同。张凌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说的是真实的、现实中的、肉眼可见的问题。你们说的——
我们说的也是肉眼可见的问题。宁愿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解释的事实,林墨羽的异常行为,是肉眼可见的。我们讨论的是这个问题的原因。你给了一个答案——被附身。我给了另一个答案——巴别塔的恶灵。定骁给了第三个答案——替身。这三个答案都是基于同一个观察。只是解释的方向不同而已。
张凌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水上,看着水面上凝结的细小气泡。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要给这段对话做一个收尾。我的意思是,你们有没有觉得,林墨羽可能是遇到了某种超自然现象?
定骁的眼睛亮了一下。超自然现象?比如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我感兴趣了的、微微上扬的尾音。
比如——张凌顿了顿,他的房间里可能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比如——他那盆绿萝——
那盆绿萝不是快死了吗?定骁的声音带着那种这个问题很好回答的、微微上扬的尾音,快死的东西当然不干净啊。
我说的是不干净,不是快死了。
那有什么区别吗?
张凌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的目光在定骁和宁愿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让他结束这场对话的出口。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一个刚刚决定把某个问题暂时搁置的人,把桌面的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然后转过头来,看着他们。……明天,去找他。当面问他。
张凌:此二人不似人也,拯救牢羽之大计任重而道远,吾一人足矣。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