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的帘子被掀开,面馆老板端着大海碗和白瓷盘走出来。
“臊子面,肉夹馍,给您搁这儿了。”
“谢谢!”张扬笑着应了一声,掰开一次性筷子,在碗沿上刮了刮毛刺,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两下,塞进嘴里大口嚼着。
“唔!该说不说,你挑这地方还不错,这面很正宗!”
王鑫吭声,他还在合计着张扬投资美团的初衷。
他不信有人会白白给他送钱。
五亿美金不是大风刮来的,换算成人民币三十多个亿。
高盛、红杉这些外资投行,投个几千万美金都恨不得在公司每个马桶盖上贴上自己的资产标签。
张扬咽下面条,咬了一大口肉夹馍,吃的满嘴流油。
他抽出一张餐巾纸擦了擦,抬起头看向王鑫。
“图两样东西。”
“第一,我看好美团能活到最后,饿了么守着高校不出来,百度外卖端着架子不肯下沉,只有你们美团是从千团大战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地推执行力强,而且王总你也够狠。”
王鑫面无表情:“这是夸奖,但买不来股权。”
“第二,我想给速滴留后路。”
王鑫眉头一动。
“速滴现在势头正猛,吞了快滴,吃了滴滴,全国市场份额过了八成,外人看是登顶了,风光无限。”
张扬拿起桌上的陈醋,往面碗里倒了一勺,又加了点辣椒油。
“但这一行的天花板看得见,五六年后,全国的私家车越来越多,网约车运力端会严重过饱和。”
王鑫双手交叉腰板坐的笔直听得很仔细。
“过饱和之后呢?大街上全是趴活的车,早晚高峰一过,司机在路边晒太阳,一天跑十几个小时,刨去油钱、份子钱、抽成,兜里剩不下几个子儿,到时候退车潮、退网潮全得来,社会压力全压在平台上。”
“到那时候,网约车司机会骂我张扬,出租车司机也一样。”
“其实我知道,没活的原因不只在平台方,主要是买车的人多了,打车的人就少了,但这话说出去,谁会搭理你!”
张扬吸溜了一大口面,“你们美团做的是三公里以内的短途配送,靠两轮电动车跑腿,两轮车送一份盒饭、一杯奶茶没毛病。”
“但如果是跨城跑腿呢?如果是同城大件商超、整箱酒水、生鲜冷链、批发市场的建材调配呢?”
王鑫眼前一亮。
作为极客出身的创始人,他对数据和模型极为敏感。
张扬说的这套同城物流网络,正是他在内部白板上推演过三次的远期模型,甚至连ppt都还没来得及让秘书做出来。
“两轮车吃近途,四轮车吃中远途。”张扬掰开一头大蒜。
“速滴有几十万现成的四轮运力,有全国最底层的路网调度系统,美团有高频的商户入口和订单流,五亿美金买你两成不到的股份,外加两条业务线的排他性接口打通,王总,这笔账亏着你了吗?”
王鑫沉默,心中开始衡量利弊。
阿里给钱,是要把美团吞进肚子里,当成支付宝的线下引流工具,红杉给钱,是要对赌三年上市,套现走人。
张扬给钱,要的是业务并轨,甚至不要管理权和一票否决权。
这比所有风投机构的条件都要宽厚,宽厚得甚至有些反常。
“你就不怕我拿了扬天的钱,转头跟企鹅或者阿里眉来眼去?”王鑫问了一句,语气直白。
“你不会。”张扬笑了,“你王鑫要是甘心寄人篱下,两年前就该把后台全交给杭城马了,你骨子里是个要做独立王国的人,你防阿里防得跟防贼一样,所以你才宁可拖着d轮,也不肯签阿里的排他协议。”
王鑫有些惊讶,竟然全被他说中了。
“另外,我投这笔钱,还有一个私下的要求。”张扬敛起笑意。
“你说。”
“以后单量跑起来,别把骑手的每单配送费降得太狠。”
王鑫愣住了,他想过张扬会提财务分红比例,想过他会要求优先清算权,甚至想过他会要求美团必须使用扬天云的服务器。
但他万万没想到,张扬提的是一线骑手的配送单价。
“张总,美团是一家商业公司,不是慈善总会。”王鑫依旧直球,“外卖本质是极其低毛利的配送生意,规模做大之后,平台想要盈利,唯一的手段就是通过算法压缩边际成本。”
“骑手的配送时长、每单单价,都是受算法模型严格控制的,如果把单价锁死,美团可能永远跑不平账面。”
张扬放下筷子,争论道:“算法是人写的,不是天定的规矩。”
他想起了前世自己失业送外卖过渡时候的记忆。
那会儿是外卖行业的大后期,巨头们在资本市场上市套现,账面做得很漂亮,但底层人早就被榨干了。
他在奉天那个二线城市,骑着一辆二手电瓶车,后座绑保温箱。
冬天零下二十几度,手冻得跟胡萝卜一样,连手机屏幕都划不开。
系统给的时间从四十分钟压缩到三十五分钟,再压缩到二十八分钟。
为了赶那两分钟不被扣一半的单钱,骑手们在大马路上闯红灯,逆行,在结了冰的马路上摔得四脚朝天。
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看人伤没伤,而是赶紧打开箱子看汤洒没洒。
一天跑十几个小时,跑得整个人都麻木了,一个月到手五六千块钱,连顿好肉都舍不得吃。
那不是干活,那是拿命换白菜。
“他们是一群为了养家糊口,拿命在马路上刨食的人。”张扬情绪有些低落,“算法算得再精,也得给人留口喘气的缝,一单扣五毛,在你报表上不过是个小数点后面的数字,但在他们手里,是吃顿饱饭,是给家人多买件衣服。”
王鑫发现自己更看不懂张扬了,他接触过太多的投资大佬。
那些人在国贸的高档酒店里,嘴里全是GmV、复购率、客单价、用户生命周期价值。
在那些西装革履的人眼里,骑手只是财报上一个可以无限被优化的“履约成本单位”。
从来没有人,在这个层面上,跟他探讨过一单扣多少钱的意义。
“你以前……做过地推?”王鑫忍不住问了一句。
张扬咧嘴笑了笑:“比地推苦多了。”
“单价完全不降不可能,商业规律在这里摆着。”王鑫抬起头,“但我可以答应你,美团的算法模型里,会加入安全缓冲阈值,恶劣天气补贴和阶梯保底机制,我会在内部立项。”
“成交。”张扬伸出手。
王鑫伸手跟他握在一起。
“法务和尽调团队后天进场,五亿美金分两期打,首期三亿下周就能走外汇通审批。”
“沈南鹏那边你自己去交代,阿里的老股我去收,杭城马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不会卡你。”
王鑫站起身,抱起笔记本电脑,卸下防备。
“张总,和你谈事,比跟投行的人谈省力气。”
“吃饭的人懂吃饭的难处,他们喝红酒吃牛排的懂个屁。”张扬挥了挥手,“面我请了,肉夹馍挺地道,走前带一个?”
王鑫扯了扯嘴角:“留着肚子晚上吃盒饭吧,研发部还在改版。”
说完,王鑫拉紧冲锋衣的拉链,快步出了面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