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和远处葡萄园里,隐约的机器轰鸣。
隐昔瞪大了眼,看看轩辕思衡,又看看轩辕熙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轩辕熙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惊讶,没有疑惑,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轩辕思衡,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七分散漫的桃花眼里,此刻深邃得像两潭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绪。
良久,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什么六瓣菩提心?是你在哪个拍卖会看上的珠宝?还是轩辕世家那些老库房里,我不知道的收藏?你花了多少位数的钱?报给我,我让财务去查账。”
“轩辕熙鸿!”轩辕思衡猛地抬高了声音,胸口传来一阵熟悉的、闷钝的痛,那是心脏旧伤的位置。他抬手按住心口,脸色又白了几分。
“衡公子!您别激动!”隐昔吓得一步冲上来,紧张地抓住他手腕上戴着的心脏监测手表,看着上面微微波动的数据,“医生叮嘱过,千万不能情绪激动!您的心脏受不了!”
“哥,不带这么玩我的。”轩辕熙鸿也放下了平板,起身走过来。他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无奈又头疼的表情,伸手抓住轩辕思衡的肩膀,轻轻摇晃了两下,语气半真半假地抱怨:
“你心脏受伤了,不是脑子受伤了。跟我开这种玩笑,一点也不好笑。我警告你啊,别想用装失忆这招把家族这摊子事全甩给我,门都没有!”
他的手掌温热,力度适中,带着兄弟间特有的亲昵和不容置疑。
轩辕思衡只觉得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耳朵里嗡嗡作响,隐昔紧张的劝阻和轩辕熙鸿半真半假的抱怨,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取而代之的,是那场席卷一切的大火里,无数熟悉的声音在嘶喊、哭嚎、求救……
还有,她坠落时,最后那一声轻如叹息的——
“思衡……”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眼眶里涌出来,砸在光可鉴人的红木桌面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紫若……”他喃喃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隐昔和轩辕熙鸿都愣住了。
书房里,只剩下轩辕思衡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和窗外无止无休的、温暖的阳光。
……
那之后,又过了五十年。
四川,成都。
三星堆博物馆,新馆。
“感谢法国的轩辕思衡先生,以及轩辕熙鸿先生,慷慨应允此次海外文物联合特展,为我们对巴蜀文明、三星堆文化的研究,提供了全新的视角和宝贵的实物资料……”
新建的展厅里,光线被刻意调成幽蓝色,营造出神秘而古老的氛围。巨大的防弹玻璃展柜后,青铜神树静静矗立,枝桠向着穹顶伸展,仿佛要刺破这片人造的天幕,通往某个不可知的高处。
“……现在,有请本次展览的主要促成者之一,轩辕熙鸿先生,代表轩辕家族致辞!”
掌声在空旷的展厅里响起,带着些许回音。
聚光灯下,轩辕熙鸿缓步走上演讲台。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鬓角已染上霜色,但身姿依旧挺拔,面容在精心保养下,看不出已是年过古稀的老人。
他接过话筒,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嘴角噙着一丝惯常的、得体而疏离的微笑。左手无名指上,一枚造型古朴的紫金色戒指,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戒面浮雕,正是一朵盛放的紫萱花。
“感谢主办方的邀请。”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沉稳清晰,“促成此次展览,一直是我的兄长,轩辕思衡先生,毕生的夙愿之一。”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向展厅角落。
那里,一架电动轮椅安静地停驻在一面巨大的青铜古镜展柜前。轮椅上,坐着一位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的老人。他裹着厚厚的灰色羊绒毯,膝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边角磨损的牛皮纸册页。
是轩辕思衡。
“……家兄穷尽半生精力,致力于考据、研究、复原与巫族、与上古神权祭祀相关的文化遗存。他坚信,三星堆文明中蕴含的某些符号、意象,与古文献中记载的‘巫’‘神木’‘通天’等概念,存在着超越时空的隐秘联系。对巫族神女的信仰与祭祀仪式,他更是倾注了毕生的热忱……”
轩辕熙鸿的声音在展厅里回荡,学术性,客观,带着一种抽离的冷静。
而轮椅上的轩辕思衡,仿佛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他枯瘦如竹枝的手指,死死扣着膝盖上毛毯的边缘,浑浊却依旧清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展柜里那面巨大的青铜古镜。
镜面早已锈蚀斑驳,只能模糊地映出人影的轮廓。
可在他眼中,那浑浊的镜面深处,仿佛有清澈的池水荡漾开来,倒映出九天星河,倒映出缭绕的云气,倒映出一袭金丝红裳的身影,踏着水波,在古老的乐声中翩然起舞……
九韶舞。
咸池。
水月幻镜。
还有,镜前那个穿着赤玄冕服,仰头痴望,眼中盛满整个星河的……
年轻的自己。
“……此青铜神树,学界普遍认为与上古祭祀通天仪式密切相关。目前主要有三种推测:一说这是东方神话中的扶桑,为日神沐浴之所;二说是西方极地的若木,乃日月所入;三说……”
讲解员的声音,透过耳机,飘忽地传进他的耳朵。
“……可能便是古籍中记载的,连通天地人神的——建木。”
建木。
两个字,像两把生锈的钥匙,骤然捅进他记忆深处尘封最严实的锁孔。
剧痛。
心口那个沉寂了五十年的旧伤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仿佛被再次贯穿的剧痛!痛得他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佝偻,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嗬……嗬……”
“衡老先生!您没事吧?”
一直默默守在旁边的医护人员和助理立刻围上来。
有人递水,有人拍背,有人准备呼叫急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