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里,混进一缕魂牵梦萦的冷香。
轩辕思衡的睫毛颤了颤,意识从无边的黑暗里挣出来,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刺眼的白光,仪器平稳的嘀嗒声,还有……那缕香。
紫桂,晚霞,还有她指尖拂过菩提叶时,那种清冽又温柔的气息。
是梦吗?
还是……又一场轮回的开始?
他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野里,先是天花板惨白的灯,然后是窗台上那束沾着晨露的铃兰,在阳光里透出淡淡的黛紫色。
“衡公子?您醒啦!”
一个声音带着压抑的惊喜,在床边响起。
轩辕思衡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声音的来处——是隐昔。那张总是带着点惫懒笑意的脸,此刻眼圈发红,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正紧张地俯身看着他。
“隐昔……”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你……还活着……”
太好了。
最后那场大火里,他记得隐昔倒在观礼台上,喉间涌出的血染红了青石砖。现在还能看见他,真好。
“当然活着!您可吓死我了!”隐昔急忙按响床头的呼叫铃,声音发颤,“医生!医生!病人醒了!”
走廊里瞬间响起密集的脚步声,白大褂们涌进来,晃成一片白色的浪。仪器被重新检查,数据被飞快记录,亲属们喜极而泣的交谈声嗡嗡地响在耳边。
“血压稳定……”
“心率正常……”
“这真是医学奇迹!昏迷了七十二小时,心脏贯穿伤居然能愈合到这个程度……”
医生翻动病历夹的脆响,劈碎了他眼前闪回的火海残象。
轩辕思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穿过忙碌的医生和护士,死死抓住隐昔:
“紫若呢?”
隐昔正背对晨光立在窗边,手机紧贴耳廓,闻言愣了一下,捂住话筒低声说:“您说什么?”
“缗紫若。”轩辕思衡一字一顿,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她在哪?你见到她了吗?”
隐昔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那是一种混杂着茫然、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衡公子,”他走过来,蹲在床边,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一个神志不清的孩子,“您说的……是谁?是您昏迷时梦到的人吗?”
轩辕思衡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
三个月后。法国庄园。
午后的阳光透过古老的百叶窗,在橡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有尘土、旧书,和窗外玫瑰混着葡萄藤的甜香气。
“紫若!不要离开我——!”
轩辕思衡猛地从丝绒扶手椅上弹起来,额发被冷汗浸透,一绺绺粘在苍白的额角。泪水混着汗水,在他昂贵的丝绒睡袍上洇出两朵深色的、像墨梅般的痕迹。
又来了。
那个梦。
灵丘祈神殿冲天的火光,贯穿胸膛的冰冷箭矢,掌心被刀刃生生剜去皮肉的剧痛,还有……她从神阶上坠落时,回头望来的那一眼。
绝望,眷恋,最后化作一片温柔的诀别。
“紫若……我记起来了……我什么都记起来了……”他攥着湿透的额发,指甲陷进头皮,声音嘶哑破碎,像困兽的呜咽。
“衡公子,”助理隐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温水和一条干净的白毛巾,“您又做那个梦了?”
他将水杯递过去,看着轩辕思衡颤抖的手接过,喝了一大口,才叹了口气:
“这都第几次了……要不,我还是帮您预约一下巴黎那位很有名的心理医生?催眠疗法或许……”
“不用。”轩辕思衡打断他,疲惫地靠回椅背,抬手用毛巾捂住脸。
冰冷的湿意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他放下毛巾,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书房墙壁——然后,猛地顿住。
正对着他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装裱精美的斗方丝帛古画。
画上,一身金丝红裳的神女,在参天巨树的虬枝与蓊郁的云气间凌空起舞。衣袂翻飞,长发如墨,眉间一点朱砂,眼神悲悯又空灵,仿佛在凝视着画外的他。
是缗紫若。
封神大典上,踏着九彩神阶,即将登临神位的缗紫若。
轩辕思衡的呼吸瞬间停滞。他死死盯着那幅画,瞳孔紧缩,浑身的血液都好像在这一刻冻住了。
“这幅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这幅画……不是应该……毁在那场大火里了吗?”
他记得很清楚。
大火焚毁璇玑宫的前一刻,他冲进书房,想抢出母亲最珍爱的几幅古画,其中就包括这幅《神女登天图》。可火势太大,他只来得及抓住画轴边缘,灼热的火焰就舔舐上来,丝帛瞬间卷曲焦黑,在他手中化作飞灰。
可现在,它完好无损地挂在这里。
墨色鲜艳,丝帛光洁,连神女衣袂上金线绣出的百鸟朝凤纹路,都清晰如昨。
“隐昔,”他缓缓转头,看向站在身侧、表情依旧平静的助理,指节用力抵住狂跳的太阳穴,“这幅画……”
隐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了一声:“您说这个?是鸿公子从亚洲一个拍卖会带回来的,说是很有神韵。您昏迷时,他让人挂在这儿,说您醒了看到,或许会喜欢。”
轩辕熙鸿?
拍卖?
轩辕思衡的心又是一沉。
“那……弑神凤羽箭呢?”他盯着隐昔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我昏迷前,最后被刺入心脏的……那支箭。在哪里?是和我一起送到医院了吗?还是……在出事那个展厅里?”
隐昔脸上的困惑更深了。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是真切的不解:
“弑神凤羽箭?衡公子,您说的是……什么箭?是您收藏的什么古董兵器吗?”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试探着问:
“您这梦……怎么还带升级的?之前是《洛神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现在是《神女赋》‘眉联娟以蛾扬兮,朱唇的其若丹’……现在又变成情杀悬疑,带凶器了?”
轩辕思衡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