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菜花》的后劲太大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整个马家大院静得能听见风吹幡布的声音。
章若南站在江城侧后方,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让自己备好纸巾。
那旋律像一根细细的线,从耳朵钻进去,绕过骨头,最后在心脏上打了个结,越收越紧。
她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但硬生生憋住了,因为此刻她满心满眼都是眼前这个家伙。
他怎么会这么多?连唢呐这种冷门乐器都能吹出这种水平?
至于华辰宇,他早已没了独奏时的那股子激情。
从江城吹响第一个正式音符起,他就知道自己今天注定要沦为背景板了。
电子琴在那里摆着,手指搭在键盘上,却怎么也找不到切入的点。
那唢呐声太霸道了,像一把烧红的刀,把整个空间都劈成了它的形状。
“江城,可以啊!这唢呐吹得好听!”
张子航第一个反应过来,带头鼓掌,又赶紧补了一句,“当然了,花花老师也很厉害,你们不相伯仲。”
华辰宇嘴角抽了抽。
不相伯仲?
这补充说得还不如不说。
江城笑了笑,没接话。
他放下唢呐,从章若南手里接过水瓶灌了两口,然后故意凑近她,语气里带着点调笑:“这都没哭?可以啊若南!”
章若南皱了皱鼻子,做出一副无语的小表情:“哥,我很坚强的,听个唢呐还不至于哭鼻子吧?”
嘴上说得硬气,其实她心里清楚,自己绷住了。
江城转头看华辰宇,眼睛一眨一眨的:“花哥,我这吹得怎么样?”
华辰宇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两秒,认命似的叹了口气:“不就是想让我夸你吗?《苦菜花》确实吹得好。”
他话锋一转,“不过,接下来你准备吹什么?总不能吹一首就完了吧?”
既然上了台,这种场合最少也得表演一两个小时。
华辰宇心里清楚,农村白事的吹打班子通常要断断续续吹上一整天,从迎客到送灵,没有停歇。
江城嘿嘿一笑,掰着手指头数:“大悲曲、秦雪梅吊孝、二泉吟,这几首我都行。今天咱就给他们吹到位!”
华辰宇和章若南同时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这几首曲子,他们完全没听过。
江城看两人的表情,恍然大悟。
这几首好像属于系统奖励的原创曲目,市面上根本没有。
要不是他前阵子闲着没事研究系统奖励,翻出来听过几遍,自己也未必叫得上名。
弹幕已经沸腾了:
【????城哥还会这么多?我怀疑他以前干过白事!】
【对啊,这唢呐吹得人心里难受,不听吧又感觉错过了一个亿。】
【我只能说,家人们,准备好纸巾。】
【忽然就让我想起了去世的爷爷,怎么说……】
【天王级歌手吹唢呐,真是头一回见!】
江城找了张纸,趴在电子琴旁边写写画画,把伴奏的谱子给华辰宇弄了出来。
华辰宇接过去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这谱子太怪了。
和声走向完全不在常规套路上,有些转调突兀得像是故意跟听众的心脏过不去。
华辰宇盯着纸面研究了半天,最终放弃了照本宣科,只能根据自己的理解做了一些修改,把电子琴的音色调得更加低沉浑厚,勉强能托住唢呐的旋律。
江城给他竖了个大拇指,然后清了清嗓子,重新举起唢呐。
《苦菜花》是丧事专用曲目,几乎人人都听过,感情上容易引起共鸣。
那《大悲曲》呢?
江城闭上眼,沉下一口气,吹响了第一个音。
那声音从唢呐里涌出来,和《苦菜花》完全不同。
苦菜花尚有起伏顿挫,是人在哭泣,是悲中有愤。
而《大悲曲》一上来就是铺天盖地的苍凉,像独自站在荒原上,四野无人,天穹低垂,风从地底下往上灌。
凄凉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院落。江城一个人站在台上,唢呐声像一条黑色的河,从天际线滚滚而来,淹没了每个人。
张子航刚开始还和副导演笑嘻嘻地聊天,说今天的直播数据稳了,破了平台纪录。
可没听几分钟,他的笑容就凝固了,嘴角慢慢耷拉下来,眼眶开始泛红。
又过了半分钟,他猛地转身走到一边,背对着镜头抹了把眼泪。
太丢人了。一个大男人,被一首曲子给吹哭了。
而灵堂那边的反应更加强烈。
马老爷子的儿媳、孙媳、侄女、外甥女,原本跪在灵前低声啜泣,唢呐声一响,哭声像开了闸的洪水,瞬间爆发。
有人伏地痛哭,有人捶胸顿足,嗓子都喊哑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孙媳哭着哭着,突然身子一歪,直挺挺地往后倒,背过气去了。
“来人!快来人!”
马峰眼疾手快地扶住,脸色煞白地喊人。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好在节目组随行有医生,拎着急救箱跑过来,掐人中、拍后背、灌温水,折腾了好一会儿,那孙媳才悠悠转醒,一睁眼又哭开了。
弹幕彻底炸裂:
【卧槽!!!这曲子劲儿这么大?】
【别说了,呜呜呜呜——】
【城哥,我奶听了在客厅哭了半天了。】
【有点想我爷了。他走的时候我还在外面上学,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我服了!真不敢在直播间听下去了。我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都能给吹哭。】
【家人们,我把直播链接发到家族群了。我做得对吗?】
【楼上你冷静!你爸妈要找你谈话了!】
【妈妈问我为什么哭着看直播,我该怎么解释?】
地头这边,白露她们正拾掇地上散落的秸秆。
北风卷着黄土从田埂上掠过,吹得人眼睛发干。
蔡绪坤明显心不在焉,把一捆玉米秆抱起来又放下,眼睛一直往山坡那边的村子方向瞟:“你们说,城哥他们怎么去了那么久?这都快两个小时了。”
范程程也直起腰来,手搭凉棚往远处望:“对啊!连章若南都跟着去了这么久,他们就不怕吗?”
白露头也不抬,语气笃定:“保不准那三个人正躲哪儿偷懒呢。江城那德行,谁不知道啊!”
何老师正往车上码玉米,闻言笑道:“直播着呢,镜头一直跟着,他要敢偷懒,网上又得骂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