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图拉市中心的自由广场,雨从午后开始飘落。
不是倾盆大雨,而是那种南太平洋特有的、绵密如织的细雨。雨丝无声地浸润着一切,给这座热带岛屿蒙上了一层朦胧而哀伤的灰纱。
广场中央,那尊高达十九米、相当于六层楼高的林风全身黄铜雕像,他身穿短裤短袖凉鞋,身姿挺拔,目光坚定地望向东方,单手提着AK步枪,步伐决绝,充满了孤胆英雄的悲壮与一往无前的力量。
此刻,冰凉的雨水正顺着铜像冰冷的枪管、衣褶和脸庞不断流下,最终滴落进环绕基座、已经堆积如山的鲜花丛中。
花,太多了。
白色的菊花扎成朴素的花束,黄色的百合散发着微弱的甜香,紫色的勿忘我簇拥在一起,还有大量科洛亚本地的鲜艳花卉,如火炬般炽烈的火炬姜,和色彩斑斓、姿态昂扬的天堂鸟。
花朵挤满了基座的每一寸空隙,后来的人无处可放,只能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花束靠在别人的花旁,或是放在潮湿的地面上。渐渐地,花海从基座向外蔓延,覆盖了周围几百平方米的地面。
没有政府组织,没有媒体号召。人们是自发来的,沉默地来,沉默地走。
一位皮肤黝黑、皱纹深刻的老渔民,穿着打补丁的旧雨衣,步履蹒跚地走到基座前。
他怀里抱着一束用透明塑料纸仔细包裹好的、颜色已经有些暗淡的红色海珊瑚,这在科洛亚是象征生命与坚韧的礼物。
他颤抖着手,将珊瑚轻轻放在一个尚有空隙的角落,然后,这位饱经风浪的老人,竟直接跪倒在湿冷的地面上。
他双手合十,用科洛亚土着语低声祷告,声音混在雨声里,模糊却虔诚:“伟大的海神塔纳罗阿……求您庇佑我们的护国公,让他活下来……我们卡诺亚人需要他,科洛亚需要他……求您别把他带走……”
旁边,三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静静站着,任凭细雨打湿他们的头发和肩膀。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在低声啜泣,肩膀一抽一抽。另外两个同学,一男一女,默默地搂住她的肩膀。
“别哭了,莉娜。”男孩声音干涩地安慰。
“我忍不住……”叫莉娜的女孩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新学校的图书馆,是他捐钱建的……我弟弟的白血病,是慈善基金会支付了全部医药费……医生说他下个月就能出院了……如果公爵不在了,以后……以后还有谁会管我们?”
她的话让另外两个孩子也红了眼眶。他们只是更紧地搂住了彼此。
广场边缘,一个推着木头小车卖椰子的老汉,今天一个椰子都没卖出去。他沉默地用砍刀劈开了十几个新鲜的青椰,然后端起椰壳,一个个递给周围淋着雨、面容哀戚的人们。
“喝点吧,润润嗓子,也暖暖身子。”他把一个椰壳递给一位抱着幼儿、浑身湿透的年轻母亲。
年轻母亲机械地接过,喝了一口清甜的椰汁,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滚落,混进椰汁里,也分不清是咸是甜。
她哽咽着说:“我丈夫……在北部海湾的未来风力发电厂工作。以前,他打鱼,运气好一个月也就两百多美元。现在,他在厂里当装配工,一个月能拿一千五百美元……我们刚攒了点钱,想下半年把老房子修一修……他不能死啊,真的不能……他要是没了,我们可怎么办……”
老汉什么都没说,只是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年轻母亲的肩膀。
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
网络世界,同样被一股无声的浪潮淹没。
社交媒体上,一个并非由官方发起的标签 #为公爵祈祷#prayFordukeLin,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迅速冲上科洛亚及周边国家社交媒体的热搜榜首。
没有统一的宣传图片,没有官方的引导文案。网友们自发地分享着一切与林风相关的记忆碎片。
有人上传了林风去年视察阿图拉岛新建小学时,被孩子们缠着在操场上踢足球的照片。照片里,他笑得毫无架子,白衬衫的袖子卷到胳膊肘,额头上还有汗。
有人发了一段用手机拍摄的模糊视频,是林风某次“微服私访”街头小吃摊,和摊主用科洛亚语聊天,最后多给了钱,引来周围善意的哄笑。
更多的人,只是简单地写下一句话,配上祈祷的双手或流泪的表情:
“求求所有神佛,别带走他。”
“公爵,我们等你回来。”
“科洛亚需要你,请一定要挺住。”
“如果善良和功绩能换命,请你长命百岁。”
......
医院外围,景象更加震撼。
警察和皇家卫队早已拉起了多道警戒线,荷枪实弹,神情严峻。但人群没有冲击,没有喧哗。
他们只是安静地站在警戒线外,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手里捧着花,或者握着小小的、早已被雨水浇灭的白色蜡烛。
雨水顺着人们的头发、脸颊流淌,但几乎没有人擦拭,也没有人离开。
忽然,人群中,一位穿着萨拉拉族传统草裙、脸上画着古老白色图腾纹样的老婆婆,颤巍巍地走到了警戒线前的一片空地上。
她无视冰冷的雨水,闭上眼睛,双臂缓缓抬起,开始跳起一种节奏异常缓慢、动作沉重的舞蹈。
那是萨拉拉族古老的“引魂祈福舞”。
传说中,当族人濒临死亡时,族中长者会跳起这种舞蹈,试图用虔诚的舞步和意念,将游离的生命之魂“拖拽”回身体。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伐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腰肢的扭动带着一种悲怆的韵律。干涩的嘴唇蠕动着,哼唱着无人听懂、旋律古老而忧伤的调子。
起初,只有雨声。
渐渐地,人群中,有上了年纪的萨拉拉族人跟着低声哼唱起来。
然后,是卡诺亚人,图瓦雷克人……不同部族的习俗不同,但那种祈求的悲声,却能跨越隔阂。
哼唱声起初很低,被雨声掩盖。但加入的人越来越多,声音汇聚起来,形成一片低沉而持久的声浪,萦绕在医院冰冷的建筑周围,也敲打在每一个站在窗内、走廊里的人心上。
到了傍晚,雨势未减。
医院外聚集的人群,据警方估算,已有数万人。
雨水浸透了他们的衣服,寒意侵袭,但歌声未停,人群未散。
一个换班的小护士从三楼IcU的窗户往下望,怔怔地看了许久,回头对同事轻声说:“他们……还在下面。”
她的同事,一位年长些的护士,也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那片黑压压的、在雨中肃立的身影,以及隐约传来的、固执的哼唱声,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回答:“他们会一直在这里的……直到他醒过来,或者……”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
但两个护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沉重和一丝被这巨大民意所震撼的动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