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七年九月,燕山南麓,飞云岭试飞场。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这片位于北京东北一百五十里、三面环山的谷地,被选为科学院“航空研究部”的秘密试验基地已有三年。谷地中央,一条长八百米、宽三十米的平整土质跑道在阳光下泛着淡黄色。跑道北侧,依山而建着一排半地下的机库和简易工棚。
机库前的空地上,停放着三架外形奇特的飞行器。最左侧是一架“翔云-I型”双翼滑翔机,它有着细长的木质骨架,蒙着涂过桐油的亚麻布,机翼上下两层用木支柱和张线连接,没有发动机,只有一个简单的方向舵和升降舵控制系统。中间是改进型的“翔云-II型”,机翼更大,结构更轻。最右侧,则是一架明显不同的飞机——“初教-1型”。
“初教-1”仍然采用双翼布局,但机身不再是裸露的骨架,而是用轻质木材和新型“铝合金”板材混合构建的流线型外壳。最引人注目的是机头部位:那里安装着一台圆柱形的“飞龙-I型”轻型航空发动机——这是动力研究所过去六个月的核心成果,将“炎龙-III型”内燃机进行极限轻量化改造,重量从一百五十公斤压缩到四十五公斤,输出功率却保持在十二马力,专为飞行设计。
王铁柱站在“初教-1”旁,手抚摸着那光滑的金属机翼。他今年五十五岁,头发已经全白,但眼神锐利如鹰。作为航空研究部的首任部长,他亲自领导了从滑翔机到动力飞机的全部研发。
“材料所送来的最后一批铝合金蒙皮,强度测试通过了。”刘博文——如今兼任航空部总工程师——递过一份报告,“比传统木材轻一半,抗拉强度高三倍。机翼骨架全部改用空心铝合金管,整体重量比设计值又降低了百分之八。”
王铁柱接过报告,却问:“试飞员的状态?”
“李振翼昨天最后一遍模拟训练,反应时间零点三秒,平衡感测试全优。”刘博文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做热身运动的一个年轻人,“就是……有点紧张。毕竟是第一次真飞。”
李振翼,二十四岁,原龙渊军侦察骑兵出身,三年前因出色的马术平衡感和勇敢被选拔进入航空部。过去两年,他已经在滑翔机上完成了上百次无动力飞行,熟悉了基本的空中操控,但驾驶有动力的飞机,这还是第一次。
“紧张是好事,说明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王铁柱走向那个年轻人。
李振翼看到部长过来,立刻立正敬礼——军人的习惯改不掉。他身材精瘦,皮肤黝黑,眼神里既有兴奋也有不安。
“振翼,”王铁柱拍拍他的肩膀,“记住训练要点:起飞后保持平稳爬升,高度一百米后平飞,绕场三圈,测试各个舵面的响应。如果发动机出现异常,立刻关闭油路,寻找平坦地带迫降。滑翔着陆你练过很多次了,没问题。”
“是!部长!”李振翼大声回答,但手心都是汗。
王铁柱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操作那台简陋的蒸汽抽水机时的样子。同样的紧张,同样的期待。他压低声音:“振翼,今天你做的事情,没有前人做过。你会是第一个驾驶比空气重的飞行器,依靠自身动力飞上天的人。历史会记住你。”
李振翼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上午九时整。
“初教-1”被地勤人员推到跑道起点。李振翼戴上皮质飞行帽和护目镜,爬进敞开的驾驶舱——座位只是一个简单的帆布吊床,面前是简陋的仪表盘:空速表、高度表、转速表、油量表。操纵杆是两根铁杆,连接着机翼和尾翼的舵面。
“启动程序!”刘博文在跑道旁指挥。
地勤人员开始手摇启动飞轮。发动机发出“突突”的咳嗽声,随即转为高亢的轰鸣。螺旋桨——由硬木雕刻而成,经过精密平衡——开始旋转,越来越快,卷起地面的尘土。
王铁柱站在指挥台,手中举着绿色信号旗。陈默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现场,站在他身边,默默注视着。
“各系统检查!”刘博文对着传声筒喊。
“发动机正常!转速九百!”
“舵面响应正常!”
“油压稳定!”
李振翼竖起大拇指。
王铁柱深吸一口气,挥下绿旗:“放飞!”
地勤人员松开轮挡。李振翼缓缓推动油门杆。发动机轰鸣加剧,螺旋桨的拉力开始拖动飞机向前滑行。起初很慢,然后加速,越来越快……
跑道旁的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滑翔机试飞时,需要从山坡上滑下,借助气流。但这是第一次,飞行器完全依靠自己的动力在平地上加速、试图离地。
飞机滑行了约两百米,速度还在增加,但依然贴着地面。李振翼感到操纵杆开始变轻——这是升力增加的征兆。他轻轻向后拉杆。
机头微微抬起。
前轮离地。
然后,主轮也离开了地面。
“起来了!起来了!”围观的人群爆发出惊呼。
“初教-1”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地面,爬升到约五米的高度。它飞得不稳,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鸟,左右摇摆,但确实在空中飞行,而且高度在缓慢增加。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李振翼努力控制着飞机。气流颠簸比滑翔机剧烈得多,发动机的震动也让仪表盘嗡嗡作响。但他按训练要求,保持爬升角度,同时小心调整副翼以维持平衡。
飞机爬升到一百米高度时,李振翼推动操纵杆改平。现在,“初教-1”在秋日的蓝天中平稳飞行,发动机的轰鸣在谷地上空回荡。他看向地面,跑道变成了一条细线,人群像蚂蚁。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恐惧和狂喜的感觉涌遍全身——他在飞!真正在飞!
他开始执行测试程序:左转、右转、爬升、俯冲……每个动作都比滑翔机更灵敏、更有力。动力飞行带来的操控感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三圈绕场顺利结束。该降落了。
李振翼降低油门,飞机开始缓慢下降。他寻找着跑道,保持机头对准。地面越来越近,他能看清人们仰起的脸上激动的表情。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拉平、保持、再拉一点……
主轮轻轻触地,弹跳了一下,然后稳稳接地。前轮随后落下。飞机在跑道上滑行,速度越来越慢,最终停在跑道中段。
发动机熄火,螺旋桨停止旋转。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短暂的死寂后,欢呼声如火山般爆发。人们冲向飞机,将李振翼从驾驶舱里拉出来,抛向空中。这个年轻的骑兵,此刻成了人类征服蓝天的第一位英雄。
王铁柱没有冲过去。他站在原地,仰头望着天空,那里还残留着飞机飞过的淡淡尾迹。他抬手擦了擦眼睛,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
陈默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铁柱,你们做到了。”
王铁柱转过头,声音哽咽:“老师……我们……真的飞起来了。”
“是的,飞起来了。”陈默望向那架停在跑道上的“初教-1”,阳光在它的机翼上反射着光芒,“但这只是第一步。”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份草图,展开。上面画着一架更流线型、单翼布局、封闭式座舱的飞机设计概念图。
“这是‘初教-2’的初步设想。”陈默说,“全金属机身,可收放起落架,更强大的发动机,速度要达到每小时两百公里,升限三千米。明年,我要看到它飞起来。”
王铁柱接过草图,手还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工程师的锐利:“全金属……强度没问题,但重量……”
“材料所已经在试制镁铝合金,比现在的铝更轻。发动机部那边,‘飞龙-II型’的设计功率是二十五马力,重量只增加五公斤。”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铁柱,航空不是玩具,是未来。想想看:如果飞机能飞得更快、更高、更远,它能做什么?”
王铁柱脑海中闪过画面:飞机掠过战场侦察敌情,向灾区空投物资,搭载乘客一日千里,甚至……像鸟儿一样飞越海洋。
“它会让世界变小。”他喃喃道。
“不止。”陈默望向远山,“它会让人类真正摆脱地面的束缚。今天我们在山谷里飞了一百米高,明天我们就能飞上一千米、一万米。今天我们在山谷里绕圈,明天我们就能飞越山脉、飞越大洋。而当我们能在大气层内自由翱翔时……”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的憧憬:
“……下一步,就是飞出大气层。”
王铁柱浑身一震。他想起陈默多年前说过的话:“凡世的终点,是星辰大海。”原来,飞机不只是交通工具,它是通往星空的阶梯第一级。
“我明白了。”王铁柱握紧了手中的草图,“‘初教-2’项目,我亲自抓。”
这时,李振翼挤过人群跑过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但已经恢复了军人的沉稳:“部长!首席!飞机状况良好,只有右副翼连杆有点松动,已经紧固了!请求明天进行第二次试飞,测试极限速度和爬升率!”
陈默看着这个年轻人,点了点头:“可以。但记住,安全第一。每次飞行,都是在为后来者铺路。”
他转向在场所有航空部的研究员、工程师、地勤人员,提高声音:
“诸位,今天,我们见证了历史。但历史不是用来瞻仰的,是用来超越的。从今天起,‘初教-1’将进入量产,第一批二十架,用于培训更多飞行员。同时,‘初教-2’项目正式启动。我们的目标:三年内,建立一支能够执行侦察、运输、甚至战术支援任务的航空队。十年内,让飞机成为帝国军队和民用交通的标准配置。”
他顿了顿,望向蓝天:
“天空已经向我们敞开。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征服它。”
人群再次爆发出欢呼。许多年轻的研究员眼中燃烧着理想的光芒——他们参与了一项将改变人类文明进程的伟大事业。
夕阳西下,将“初教-1”的影子拉得很长。地勤人员开始将飞机推回机库,进行更详细的检查。
王铁柱和陈默并肩走向山岗,俯瞰整个试飞场。
“老师,”王铁柱忽然问,“您说,未来会有多少人能飞上天?”
陈默想了想:“总有一天,飞行会像坐马车一样普通。人们可以早晨在北京吃早饭,中午到上海开会,晚上回广州休息。货物可以通过飞机快速运送到任何地方。战争的形式也会彻底改变——前线将延伸到天空。”
他望向西边,那里是西域的方向:“我已经给赵虎发了电报,让他选派一批年轻、勇敢、学习能力强的军官过来,接受飞行训练。未来的边疆防御,不能只靠地面防线。”
王铁柱点头。他想起当年铁门关的机枪和铁丝网,如今,防御的概念又要升级了。
暮色渐浓,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
“铁柱,”陈默轻声说,“你知道吗?当人类终于能像鸟一样飞起来时,最激动人心的不是技术本身,而是它证明了一件事:没有什么束缚是永恒的。 重力束缚了我们几百万年,今天我们挣脱了它。那么,其他的束缚呢?疾病的束缚、寿命的束缚、星空的束缚……也终将被挣脱。”
王铁柱望着夜空,那里,更多的星辰开始闪烁。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陈默坚持要推动航空。这不仅是为了更快地旅行,更强大的军队。这是一种宣告,一种演练:人类文明,已经开始练习挣脱摇篮的束缚。
而今天,雏鹰展翅,只是练习的第一步。
夜幕完全降临时,试飞场的探照灯亮起,将跑道照得如同白昼。
明天,还会有新的飞行。
而未来的天空,
将永远不再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