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常家的店?招牌上写的是幸福面馆,不是常家面馆!你常莹出过几个钱?不就出了那万把块钱吗,你每个月二百五才还清几天啊——疮疤还没好呢你就忘了疼了,你忘了,我没忘!我看你自己就是个二百五,蹭完老店蹭新店,蹭完你弟蹭你弟媳妇,蹭得跟个吸血虫似的,还好意思说这店有你一份?你这叫光屁股系皮带——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玻璃门被推开了。红梅站在门口,电瓶车钥匙在手指头上转着。她把钥匙往裤兜里一揣,看看张姐又看看常莹:“你干什么来了。大上午最忙的时候,你跑新店来干什么。老店那边杜森一个人,小年还在胡老板那儿——你倒是放心。”
“我来找你的!”常莹转过身来,嗓门又高了半度,“你一大早跑到哪儿去了?店里没人收银你知不知道!我打你电话你也不接,我还以为你掉河里了呢!我跑来问问张春兰看到你没有——她倒好,上来就骂我黄鼠狼!”
“你那是问吗?你那是找茬!”
“我找茬?我那是实话实说!她是我弟媳妇,我问问怎么啦?”
红梅看着这两个女人隔着一张收银台对骂,口水沫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了,她忽然觉得这场景熟悉得像每天早上的闹钟。她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这家店的老板娘,是块活体创可贴,哪里吵崩了就往哪里贴,贴完左边贴右边,两边的血都止不住,自己先被血泡烂了。
“你闭嘴吧。”红梅朝常莹指了指,“走。回去,回老店去。”
张姐把手往腰上一叉,嘴撇得跟歪嘴茶壶似的:“这个大玲,天天顶着两坨肉晃来晃去,晃得那些来吃饭的男的,眼珠子全掉面汤里了,捞都捞不出来。这又一上午没见人影,不知道又晃到哪儿去了。红梅,这个店我是干不下去了——迟早倒闭。你把你家那个傻姑姐叫回家去,我一个人还能多喘两口气,不然我早晚被她们俩一个晃瞎一个吵聋。”
一个“家”字,宝盖头底下是个“豕”,老祖宗造字的时候就看透了——房子里住的都是猪,偏偏每头猪都觉得自己是龙,撑房梁的料没有,拱食槽的本事倒是一等一。 常莹觉得自己是房梁,张春兰觉得没有她这根柱子,房子早塌了。而红梅,大概是被架在火上烤的那块砖,两头受热。
“行了,我带她走。大玲早上请了一会假,一会儿就过来。”红梅在张姐肩膀上拍了一下,转身推开玻璃门。
常莹站在门口没走,两只手还叉在腰上,看见红梅出来,下巴又抬起来了:“我跟你讲李红梅,我弟在家的时候我让你三分,那是因为我不想让他为难。我弟不在家——你不要以为我好欺负。你趁我弟跑船去了,你就骑我头上作威作福。你再这样搞下去,我有你好果子吃。”
红梅没理她,把电瓶车钥匙从裤兜里掏出来,往车锁里一插,抬腿跨上车座。那片樟树叶从窗台上被风卷起来,擦过常莹的肩头,飘飘悠悠地往西去了。又掠过一户人家的窗台,贴着纱窗翻了两个身,顺着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溜进去——
桌上搁着一碟煎饼,两碗豆浆,一碟萝卜干。张军低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筷子停在碗沿上。李娟侧过脸:“怎么了?不好吃?”
李娟妈从厨房探出头,锅铲往李娟爸一指:“你看你干什么吃的!煎个煎饼都煎不好——我让你给女婿煎个认亲煎饼,你把人家吃得筷子都搁下了!”话一出口,自己先愣在厨房门口,锅铲悬在半空,嘴巴张着忘了合上。她眼珠子转了两转,拿锅铲朝张军那边虚虚地挥了一下,舌头在嘴里打了个结,硬生生拐了个弯,“——军儿!那个——军儿啊,姨是说,这饼煎老了,你将就吃,别嫌弃。”
李娟妈那句“认亲煎饼”一出口,李娟的耳朵先红了。她低下头,拿筷子在豆浆碗里轻轻搅了两圈,嘴角那道弧压了又翘起来,翘了又压下去,最后干脆不压了,就那么抿着嘴笑了。
她抬起眼去看张军。
张军握着筷子,面前那碟煎饼还剩半块。他没抬头,也没动,那双眼睛盯着桌上某一点——不是在看煎饼,也不是在看豆浆。他脑子里全是英子。
英子穿着鹅黄色毛衣,站在柳树下,手里举着一个刚编好的柳条花环,踮着脚尖往他头上戴。戴歪了,她扶了扶,笑得弯了腰。英子站在路灯底下,踮着脚尖和周也接吻,他的手攥成拳头插在裤兜里,指甲掐进掌心。英子坐在包间里,许淮之端着酒杯看她,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神。她身边总有人。她身边从来都不是他。
他忽然甩了一下头,甩得又短又急。
李娟嘴角的笑慢慢收了。她把豆浆往他那边推了推,碗底在玻璃桌面上轻轻磕了一声响。
张军回过神,低下头,把剩下那半块煎饼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喉结滚了一圈。他没抬头。
那片樟树叶从李娟家的窗台上被风卷起来,飘飘悠悠地落在大玲肩头。她站在门口,抬手把叶子从肩膀上摘下来,捏在手里转了转。然后她抬起头,抬手敲了敲门。
樟树叶从她指缝间滑出去,继续往西飘,最后落在那辆黑色保时捷卡宴的前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没开,叶子贴在那儿,被阳光照得半透明。
“晕车吗?手套箱里有话梅。”
“不晕。”英子把那包话梅撕开,搁在两人中间的杯架上,歪着头靠在椅背上,额前的碎发被空调的出风吹得一掀一掀的。
周也单手握着方向盘,墨镜还架在鼻梁上。他把方向盘打了个弯,车子拐进一条两边种满了梧桐的小路。收音机里放着王菲的《红豆》,正唱到那句“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他伸手把音量调低了些,下巴朝她那边偏了偏:“你的许同学走了——怎么啦,闷闷不乐的。”
英子把话梅核吐在纸巾上,转过脸,眼皮往上一撩,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恼,嘴角那道弧要翘不翘地抿着:“周也你够了啊。人家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开始了。”
“我开始了什么。”周也把墨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那表情无辜得很认真,“我这是关心你。同学走了,心里总得有点舍不得——人之常情嘛。”
英子没接话,伸手从杯架上拿起那包话梅,又撕开一颗搁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车窗外梧桐树影一排一排往后退,阳光从叶缝里筛下来,在仪表盘上晃来晃去。她把座椅往后调了半寸,脚上的小皮鞋蹬掉了,脚踩在副驾驶的地毯上,话梅在嘴里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周也,你知道我最烦你哪一点吗?”
“哪一点。”他把墨镜勾下来半截,眼珠从镜框上方斜过来看她,眉毛往上一挑。
“你就那么爱吃醋。”
“爱吃醋怎么了。”周也把墨镜往上一勾,架在额前,下巴微微往上扬了一点,“你认识我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不爱吃醋那还是我?”
“行行行,你厉害。”英子把那包话梅往杯架上一搁,拍了拍手指头上的糖霜,侧过身来面朝他,右腿往左腿上利落地一叠,穿着白色短袜的脚丫子跟着晃了两下,“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掰扯掰扯——谁是我老公?你在许淮之面前一口一个你家英子,叫得挺顺嘴啊。还有,我什么时候一大早喊你了?我怎么喊的?打电话还是砸门?”她竖起一根手指头,朝方向盘的方向点了点,嘴唇抿着,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俩同居了呢。你让我以后怎么跟同学解释。”
周也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自己腿上,手指头嵌进她的指缝里,十指扣住了。他眼睛盯着前方路面,眉毛没动,眼皮没抬,只有嘴角那丝笑从左边翘到右边,:“解释什么。早晚的事。”
“什么叫早晚的事?”英子抽了一下没抽动,反手在他手背上掐了一记,穿着短袜的脚在副驾驶地毯上轻轻跺了一下,转过脸盯住他,“你这是越界。”
“越界怎么了。”周也单手握着方向盘,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蹭了两下,下巴微微往上扬了一点,那表情理直气壮得很,“我越界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从高中越到现在,你还没习惯?”
车子拐过一道弯,梧桐树越来越密。远处红绿灯正跳成绿色。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斑。
所谓越界,不过是一阵风动了情,缠上了另一阵风;一片叶子许了愿,追上了另一片叶子;一颗心生了贪痴,撞上了另一颗心。
碰着了,就再也没法原路返回。
甜是它,念是它。
沉沦是它。
昏沉晕眩也是它。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