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王语嫣的脚步声极轻地落在他旁边。
“石头。”
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他熟悉的凝重。
“嗯?”
“情况不对。”
王语嫣说,
“她没因为雮尘珠被抢而衰弱,发泄完,反倒……平静下来了。”
何止是平静。
在刘简的感知中,刚刚还如精神海啸般汹涌的怨念,此刻竟像退潮一样收敛了回去,沉寂得可怕。
祭台顶端。
鬼母断掉的手腕处,不再有黑气翻涌,也不再有血肉重生。
她就那么残缺地坐在石座上,那双死白色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祭台下方的黑色石棺,仿佛先前那场惨烈厮杀,跟她毫无关系。
突然,大殿内陡然生出一股异样的沉闷。
鬼母就像是一个在现实世界里掉帧的画面,身形虚晃了一下。
等再次清晰时,那具苍白的躯壳已经落在了石棺旁边。
动作突兀得不带半点生机,倒像是个被丝线拽着的木偶。
那只干枯的左手平平伸出,猛地拍在石棺正中央。
准确地说——拍在了石棺中央那颗碧绿色的珠子上。
接触的瞬间。
绿珠炸出一团妖异的紫光。
紫色纹路从珠子表面蔓延出去,顺着石棺的纹理向四面八方扩散。
速度极快,像是打碎了一层冰面,裂纹在半秒内覆盖了整个石棺。
然后,紫色纹路开始往鬼母身上爬。
从左手手指开始,沿着手背、手腕、小臂、上臂,一路蔓延到肩膀、脖颈、面颊。
那些发着幽光的紫色线条嵌入她苍白的皮肤里,像是在她体内铺设一套全新的经络系统。
鬼母的身体开始发光。
是碧绿混着紫色的冷光。
刘简的五脏神宫同时发出警报。
“她在干什么?”
王语嫣微微蹙眉,感知到的气机变化让她有些不舒服。
那颗嵌在石棺上的碧绿色珠子,外层光泽飞速黯淡下去,从翠绿到浅绿,从浅绿到灰绿。
与此同时,鬼母身上的紫色纹路越来越亮,越来越密。
【她在用绿珠给自己续命。】
这个判断刚在脑子里成型,祭台底下就传来一声近乎癫狂的尖叫。
“……五行逆转……阴阳倒灌……”
虚空祭司从石棺底下爬了出来。
老头的惨样不比铁罗刹好多少——耳朵、鼻孔都在淌血,眼珠子凸出来快掉了,但那张嘴还在拼命喊。
“……主阵眼没了,副阵眼能量不够……所以她要把整座城的能量全部抽出来,灌进自己身体里……”
大殿地面上那些原本只是装饰的阵纹,全部亮了。
紫绿色的光在地砖缝隙里流淌。
光线穿过石柱,渗入墙壁。
刘简的心域感知到,光线正在向整座恶罗海城扩散。
主街、支巷、民居、城墙——所有的建筑物内部都在亮起相同的光。
下一秒,大殿里那上千名已经被重力场摧残得七零八落的魔国武士和祭司,开始出问题。
离鬼母最近的三十几具尸体先动了。
他们的身体开始透明化,从四肢末梢开始,血肉化作黑色的水状液体,顺着地面的阵纹流向石棺方向。
紧接着,范围扩大。
五十、一百、三百——
还活着的武士更惨。
他们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被什么东西往外抽。
有人嘶吼着挥刀砍向地面,有人拔腿想跑,跑出两步就发现自己的脚在融化。
几百条黑色的水流从四面八方汇聚,沿着阵纹蜿蜒前进,爬上祭台台阶,最终注入鬼母的身体。
“她在吃自己的子民。”
王语嫣说。
三千年前的王,在吃三千年前的臣民。
虚空祭司看得两腿打颤,嘴里却还在碎碎念:
“……以人为薪,以城为炉……这不是祭祀,这是活人熔炼……”
一名嗔恚部仅剩的汉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靴底已经被绿光泡软了。
他惨叫着把靴子踢飞,光脚往大殿门口跑。
没走五步,他惨叫着倒下。
脚心冒出黑烟,皮肉变成黑泥流走。
他用手抓地面,手指先化掉。
不到半分钟,大活人就剩下一滩水。
虚空祭司缩在石棺旁边,老头的脑子终于从狂热中清醒过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站着的位置——脚下的石板也在发光。
“圣使……虚空圣使……”
旁边一个无明部众的声音在发抖,
“我的脚……我的脚……”
虚空祭司猛地扭头。
那个无明部众的右脚靴子已经渗出了黑水。
老头反应极快。他一把抓住那人的肩膀,拎着人就往祭台台阶上跳。
“离开地面!阵纹在地面上!”
他拽着那个半条腿已经软了的部众,连爬带滚地翻上了祭台第一级台阶。
祭台的台阶上,没有阵纹覆盖,暂时安全。
那个部众低头看自己的右脚。
靴子里面是空的。
整只脚,从脚踝以下,没了。
大殿内外,黑色水流汇聚的速度越来越快。
鬼母身上的紫色纹路已经密到看不见底色,整个人像一具被紫色藤蔓缠满的雕塑。
她的体积还在增长。
绿珠的光泽还在减弱。
已经从灰绿变成了灰白。
从珠子周围开始,地面开始呈现蛛网状的裂纹向四面八方扩散。
阵纹正在蔓延到整座城中。
刘简转头看了眼王语嫣。
“我去带他们。你先在梁上待着。”
王语嫣点头,身形不动,《谷衣心法》第三重在体表撑开一层清气薄膜,隔绝了下方升腾的煞气和酸性水雾。
刘简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甬道方向。
……
石屋里。
鹧鸪哨靠墙坐着,右手搭在膝上的驳壳枪上。
他的眼睛半闭,呼吸绵长——龟蛇盘的吐纳法让他的气息与周围融为一体。
几分钟前,墙角石缝里渗出甜腻的绿光。
“师兄。”
老洋人蹲在门边,声音压得很低,
“地下有动静,越来越大。”
鹧鸪哨睁眼。
花灵缩在角落,双手环抱膝盖,嘴唇发白。
“别慌。”
鹧鸪哨的声音平稳,
“刘先生说了,等大乱再出去。”
“这还不够乱?”
老洋人往门缝外瞅了一眼,脖子立刻缩了回来,
“师兄,外头那条主街上的地砖全在发光,绿的紫的混在一起,跟下了毒一样。”
话没说完,石屋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鹧鸪哨的驳壳枪已经端起来了。
枪口对准门口那道黑色的身影——然后放下。
“走。”
刘简站在门外,只说了一个字。
他的脚踩在廊道的石板上,脚下一寸范围内的绿色荧光被某种力量压制,浮不上来。
鹧鸪哨低头瞟了一眼——那是真元外放形成的隔绝层,把地面阵纹的能量硬生生挡在了脚底板外面。
“地面不能踩?”
鹧鸪哨脑子转得快。
“不能”
老洋人咽了口唾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
“那咋走?”
刘简没回答,左手一翻。
三张黄纸符从指缝间滑出,分别贴在了鹧鸪哨、老洋人、花灵的鞋底。
四个人沿着廊道快步前行。
廊道两侧的墙壁在发出低沉的嗡鸣,绿紫色的光从砖缝里往外渗。
转过两个弯,穿过一段窄道,前面就是大殿的入口。
鹧鸪哨看到了大殿里面的景象。
碧绿和紫色的光从地面每一条纹路里涌出,照得整座大殿跟白昼一样亮。
地面上到处是黑色的水渍——那些水渍还在流动,沿着固定的纹路向中央的祭台汇聚。
魔国武士和几具八眼黑蛇部众的残骸散落各处,有的只剩半个躯干,有的连骨头都化了,只留下一滩黑水和几颗牙齿。
石台旁边,那团紫色发光的东西已经看不出人形了。
“那是……”
花灵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那就是鬼母。”
鹧鸪哨把花灵往身后拉了半步。
“好家伙。”
老洋人嘴巴张了张,
“这是进化了还是膨胀了?”
“都有。”
“都有。”
刘简的回应还是一贯的言简意赅。
下一刻,刘简的身影瞬间消失,再出现时,已稳稳站在十丈高的穹顶横梁之上。
王语嫣早就在那里了,天蓝色的裙摆在狂乱的气流中纹丝不动,仿佛脚下不是两尺宽的石梁,而是平坦的庭院。
她伸出手,轻快地将快要瘫倒的花灵拽了上来。
鹧鸪哨和老洋人紧随其后。
五个人挤在一根两尺宽的石梁上。
花灵趴在横梁上不敢往下看,老洋人倒是胆子大,歪头往下瞅了一眼,又缩回来了。
“刘爷,那老太婆在干啥?把整座城都吸收了?”
“差不多。”
“那她吃完了呢?”
刘简没接话,目光落在祭台的石棺上。
那颗嵌在石棺中央的碧绿色珠子,光泽已经从灰绿变成了灰白。
外层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祭台下方传来一声嚎叫。
虚空祭司老头还活着。
他蜷在祭台第一级台阶上,身边躺着一个断了半条腿的无明部众。
那人已经昏过去了,断口处的蔓延被银针暂时封住,但皮肤的颜色在一寸一寸地发灰。
虚空祭司两眼放光,盯着地面上那些流动的黑色水流和闪烁的阵纹,手指蘸着不知道谁的血,在台阶上画个不停。
他突然抬头,那双凸出的眼珠直直地看向穹顶——看向刘简所在的方向。
虽然隔了十丈高,但刘简看得清清楚楚。
老头的眼睛里不是恐惧,是兴奋。
虚空祭司扯着嗓子喊,
“她在……她在试图打破循环!她要从幻境里——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