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才一脚踏进来,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他吸了吸鼻子,眼睛都亮了。
“哇!刘师弟,你这地方可真好闻!”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小声跟秋生嘀咕,
“比咱们那股子陈年棺材板味儿强多了。”
秋生没理他,只是死死盯着九叔手里的黑色瓦罐。
王语嫣见他们身上带着夜露,柔声开口。
“师父,师兄们,我去打水给你们洗漱。”
她转身进屋,很快端来一盆清水和干净布巾,先递给了九叔。
九叔提着瓦罐,扫了眼这干净的院子。
又看看举止得体的王语嫣。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秋生和文才身上。
一个痴傻,一个东张西望。
九叔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他接过布巾擦了脸,一晚上的火气总算压下去一些。
“今晚事出突然,东厢还有两间客房。”
刘简开口,打破了院中的宁静,
“师父和两位师兄若不嫌弃,便在此歇息一晚。”
“那敢情好!”
文才一想到不用摸黑走回义庄,脸上笑开了花。
九叔瞪了他一眼,随即点了头。
王语嫣领着文才去了客房。
庭院里,只剩下九叔、刘简和杵在石桌旁不肯挪步的秋生。
“你还站这儿干什么?”
九叔没好气地看着自家大徒弟。
“不回房睡觉,想在这儿跟鬼作伴?”
秋生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师父,我……我想跟刘师弟讨教讨教功夫,今晚就不睡了。”
九叔哪里看不出他的小心思,这是怕刘简把那女鬼给研究没了。
他气不打一处来,又懒得多费口舌,只是冷哼一声。
“随你!被人吸干了阳气,别哭着回来找我!”
说完,他把瓦罐放在石桌上,拂袖进了另一间客房。
他倒也好奇,刘简到底要怎么“研究”这只鬼。
院子里,只剩下刘简和秋生,以及石桌上那个装着董小玉的瓦罐。
秋生围着石桌转了两圈,终于鼓起勇气,对着刘简拱了拱手。
“师弟,我知道小玉她有错,但她终究是一条魂,不是一件东西。你能不能……别把她当成物件来摆弄?”
刘简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指,在瓦罐的罐身上轻轻敲了敲。
“咚咚。”
罐子里立刻传来一阵激烈的碰撞声。
“别敲了!”
秋生急得快跳起来,“她害怕!”
“恐惧,也是一种能量波动。”
刘简收回手,平静地陈述事实。
“我想记录一下不同情绪状态下的能量频率。”
秋生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不会有事。”
刘简看出了他的担忧,补充了一句。
“我答应过师父,不伤她魂体根本。在我弄清楚魂体的构成原理之前,她是一个……无法替代的研究对象,我需要她维持完整。”
“研究对象”这四个字,虽然依旧冰冷,但“维持完整”的承诺让秋生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那个……刘师弟,我能在这儿看着吗?”
秋生不放心,
“我保证不捣乱,我就坐这儿。”
刘简无所谓地点点头。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闭上双眼,神识沉入系统空间。
苏荃的身体静静地躺在系统空间内的寒玉床上。
刘简开启了今晚刚从九叔那里学到的天眼。
然而,苏荃的身体周围,空空如也。
没有魂魄气息,没有丝毫能量反应,干净得就像一具从未使用过的躯壳。
这不对劲。
按九叔的说法,人死后,哪怕魂飞魄散,其生前常伴的身体或物品周围,也会残留一些精神印记。
可苏荃这里,什么都没有。
难道系统空间隔绝了一切?
还是说……苏荃的死亡,与这个世界的规则完全不同?
刘简睁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秋生,又看了看桌上的瓦罐,心中第一次对自己的计划产生了不确定性。
他原以为,学了道法,先想办法把苏荃的魂魄招出来,然后再想办法把苏荃的身躯修复。
但现在看来,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就在这时,客房的门开了。
九叔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个茶杯。
他走到石桌另一边坐下,注视着刘简。
“你上次拜师的时候说,学道是为了救人。”
九叔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气,打破了沉默。
“现在,能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吗?”
秋生一听这个,也竖起了耳朵。
他也好奇,像刘简这种人物,还有什么人需要他去“救”?
刘简的目光从瓦罐上移开,看向九叔。
“我有一个故人。”
刘简的声音很轻。
“为了救我,被炸药正面击中。”
“炸药?”
九叔握着茶杯的手一顿。
在这个时代,炸药不是稀罕物,但他没想到会是这种惨烈的死法。
“人还在吗?”
九叔问的是尸体。
“身体还在。”
刘简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边缘。
“我用特殊手段,将她的身体封存了起来。虽然伤势极重,但我保住了她的全尸,并将其隔绝在一个……没有任何时间流逝的地方。”
“没有任何时间流逝的地方?”
九叔眉头拧成了疙瘩。这触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
“你是说,像‘芥子纳须弥’那种神通?还是某种特殊的法器?”
“可以这么理解。”
刘简没有过多解释系统的存在,
“那里隔绝阴阳,断绝五行。就像是把时间在那一秒冻结了。”
九叔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武功高得离谱,手里竟然还有这种逆天的手段?
“既然身体保住了,那你还愁什么?”
秋生忍不住插嘴。
“身体在,魂儿不就在里面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
刘简抬起头。
“我看不到她的魂魄。”
“我看不到。”
这三个字,让九叔的神色凝重起来。
“你是说,你开了天眼,看她的身体,却是一片空白?”
“是。空空如也。”
刘简点头,
“师父,我想问您。如果一个人死后,尸体立刻被隔绝在三界五行之外。那她的魂魄……是会被困在身体里,还是会穿透那个空间,去往阴曹地府?”
这又是一个把九叔问住的问题。
他修道几十年,抓鬼无数,但从未遇到过“死后立刻被绝对封印”的案例。
九叔放下茶杯,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按理论说。”
九叔沉吟道,
“人死魂离,是因为肉身死亡,锁不住魂了。或者是阴差来勾魂。但如果你说的那个空间真的能隔绝阴阳……”
他停下脚步,看向刘简。
“阴差进不去,魂魄出不来。理论上,她的魂魄应该还‘卡’在身体里。”
刘简的眼睛猛地一亮:
“卡在身体里?”
“别高兴得太早。”
九叔泼了一盆冷水,
“这种‘卡’,未必是好事。魂魄离体需要能量流动,被你这么一‘冻结’,她的魂魄可能陷入了一种‘寂灭’的状态。就像冬眠的虫子,不生不死,不动不静。你开天眼看不到,是因为她根本没有散发出任何波动。”
刘简感觉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那如果我现在把她放出来呢?”
刘简追问。
“万万不可!”
九叔厉声喝止,
“她此刻正处在一个微妙的平衡里,一旦接触外界阴阳二气,平衡会立刻被打破!她受损严重的肉身根本留不住魂,到时候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刘简放在石桌上的手,指节收紧。
他之前无数次想过把苏荃带出来,让九叔看看。
“那……该怎么办?”
秋生都被这紧张的气氛感染了,小声问道。
九叔叹了口气,重新坐下。
“难。太难了。”
他摇摇头,
“想救她,必先修补肉身。可修补肉身需要生气,注入生气又会冲散她寂灭的魂魄,这是一个死结。”
刘简沉默了。
死结吗?
不,只要是逻辑闭环,就一定有解开的算法。
“修补肉身……维持魂魄……”
刘简喃喃自语,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在取出的瞬间,先用外力强行‘粘’住魂魄,甚至给魂魄套上一层‘甲’,让它能扛住修补肉身时的能量冲击呢?”
九叔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你当魂魄是瓷器呢?还能粘?还能穿衣?”
“为什么不能?”
刘简的反问让九叔一时语塞。
“《谷衣心法》就是给神魂织衣,只不过那是防外邪,我要的是防‘向外逸散’。万物皆由其基本结构组成,魂魄也是一种能量体,只要是能量,就有聚合的方式。”
他转过头,定定地看向石桌上那个装着董小玉的瓦罐。
“师父,这就是我要这只女鬼的原因。”
“我要搞清楚,在这个世界,维持魂魄不散的核心是什么?是执念?是阴气?还是某种特定频率的波动?”
“只要我能解析出魂魄的聚合方法……!”
九叔听着刘简的话,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你这是在玩火!是妄图触碰天道禁忌!”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刘简这套离经叛道的说法,听起来……竟然有几分道理。
“所以……”
秋生艰难地吞了口唾沫,看着那个瓦罐。
“小玉她……!”
瓦罐里,董小玉似乎感应到了那股将她视为“样本”的意志,恐惧让她发疯般撞击罐壁。
“咚、咚、咚!”
急促的闷响在院子里格外刺耳。
刘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瓦罐盖上。
嗡——
一股沉重的神识瞬间压下。
罐内的撞击声戛然而止,连那一丝外泄的阴气都被强行逼了回去。
“师父,您说这是玩火。”
刘简抬头,月光下他的脸平静得可怕。
“但为了救她,哪怕把这天道烧穿,我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