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周局长，李唯重新坐回桌前，整理着思绪。
全国工业技术协作经验交流会，这不是一般的会议，是对协作网成立近两年工作的全面检验。
也是向全国工业战线展示“群众性技术创新”模式的重要窗口。
他翻开笔记本，开始构思发言提纲。
首先要有高度，但不能空泛。
要讲清楚协作网建设的时代背景和现实需求，国家工业基础薄弱，技术力量分散，急需整合。
其次要有深度，必须揭示协作网运行的内在逻辑。
他们不是在简单的做好事，而是制度创新，是“相信群众、依靠群众”的实践。
最重要的是要有温度，要让那些鲜活的人和事跃然纸上。
王大山在边疆的播种机改装，张师傅在重庆的冲床安全装置，西安军工老师傅走进民用厂，胡同里的电器维修培训……
这些不是冰冷的案例，而是无数普通人在建设国家、改变生活过程中迸发的智慧。
“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请进。”
小周手里拿着一封电报，神色有些紧张。
“李主任，刚收到的紧急电报。”
李唯接过电报，迅速扫了一眼，眉头渐渐皱起。
电报是兰州发来的，是一个突发事件,兰州一家化工厂发生设备泄漏事故，虽然及时控制没有人员伤亡，但暴露出严重的安全隐患。
更关键的是，这家化工厂是协作网内企业，刚刚建立了设备台账制度，却还是出了问题。
“事故原因查清楚了吗？”李唯问。
“初步查明是反应釜的搅拌器主轴磨损过度，造成密封失效。”小周递上另一份材料，“这是事故简报。
其实这个问题在三天前的日常检查中就发现了，厂里也上报了，但替换配件要从上海调运，路上需要时间……”
李唯仔细看着事故简报，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所以问题不在发现不了，而在于解决不及时。”他总结道：“尤其对于这样基础薄弱的地区，即使建立了检查制度，但如果配件供应、技术支援跟不上，问题依然会爆发。”
“是的。”小周点头，“老陈在电报里也提到了这一点。
他说在帮助兰州建立制度的过程中，越来越感觉到制度只是基础，配套的技术支撑体系同样重要。”
李唯站起身，走到窗前。
想了一下，他安排下去，“你马上给兰州回电，让老陈他们协助做好事故善后，重点不是追责，而是分析制度执行中的漏洞。
第二，把这次事故作为一个典型案例，组织兰州各厂进行学习讨论。
第三，让老陈考虑，能否在兰州试点建立‘应急配件共享库’？”
“应急配件共享库？”小周发懵。
“对。协作网内企业可以把自己的备用配件登记在册，建立目录。哪个厂急需，可以从最近的厂调拨，事后补还或结算。”李唯解释道，“这能解决基础薄弱地区配件储备不足、应急响应慢的问题。”
“好！我这就去发电报！”
小周离开后，李唯重新坐下，却没了继续写提纲的心情。
他意识到，自己在构思发言时，可能忽略了一个重要维度。
协作网不仅是成功的经验展示，更是不断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动态过程。
这次兰州的设备泄漏事故，恰恰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案例。
一个小时后，王卫国进来：“师父，该下班了。”
“卫国，坐。”李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有件事要你去做。”
“您说。”
“你明天去一趟兰州。”李唯神情严肃，“不是去检查老陈他们的工作，而是去实地了解那起设备泄漏事故。
重点是三个问题：第一，制度为什么没能避免事故；第二，事故处理过程中协作网发挥了什么作用；第三，工人和基层干部从中学到了什么。”
王卫国认真地记录着。
“记住，不要只听汇报，要跟一线工人聊，跟维修师傅聊，跟值班干部聊。”李唯叮嘱道，“全国交流会发言，我需要这样的第一手材料。”
“我明白。”王卫国合上笔记本，“明天一早我就出发。”
“注意安全。”
王卫国离开后，李唯收拾好文件，关灯下班。
走出工业局大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亮起，街道上行人稀疏。
回到家，娄小娥还没睡，正在灯下写东西。
“这么晚还在忙？”李唯放下公文包。
“街道办的工作计划。”娄小娥抬起头，“今天收获很大，得赶紧记下来。”
“哦？说说看。”
“我今天组织了一次退休工人座谈会。”
娄小娥眼睛亮晶晶的，“来了十二个人，有钳工、电工、车工，最年轻的五十五，最老的六十八。
你猜怎么着？个个都有一身本事，而且都愿意出力。”
“太好了。”李唯在妻子身边坐下，“具体有什么想法？”
“我们初步决定，成立一个‘街道技术顾问团’。”娄小娥翻开笔记本，“根据老师傅们的专长分组——电工组负责电路维修，机械组负责自行车、缝纫机这些小设备，还有一个综合组解决杂七杂八的问题。”
“怎么运作？”
“每月第一个周六上午，在街道办集中坐诊，居民可以带着问题来咨询。”娄小娥越说越兴奋，“平时各胡同有紧急问题，可以通过街道办联系对应的老师傅。”
“这个模式好。”李唯赞许道，“既发挥了老师傅的余热，又解决了居民的实际困难。”
“而且我还发现一个现象。”娄小娥压低声音，“这些退休老师傅，很多子女都在外地工作，平时一个人在家。
现在有了这个顾问团，他们不仅有事做，还能互相作伴，精神状态都好多了。”
夫妻俩又聊了一会儿街道的工作，直到墙上挂钟敲了十下。
“睡吧，明天你还要去工业局。”娄小娥收起笔记本。
“明天我要去一趟部里，汇报全国交流会的准备情况。”李唯说，“上海客人那边，你多关照。”
“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第二天一早，李唯准时来到工业局。
他先处理了几份紧急文件，然后准备去部里汇报。
刚要出门，电话响了。
“李主任，我是沈建业。”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激动，“有个重要情况向您汇报！”
“建业，你说。”
“昨天，我们接待了一个外国代表团！”沈建业语速很快，“是东欧某国工业部的考察团，本来只是常规参观，但他们对我们的‘技术协作网络’特别感兴趣，问了很多细节问题！”
李唯精神一振：“他们具体关注什么？”
“主要是协作网的组织架构、运行机制、实际效果。”沈建业说，“我按照您之前讲的思路做了介绍，他们很受启发。团长甚至提出，希望邀请我们的专家去他们国家交流！”
“这是好事啊。”李唯也很兴奋，“但这事得向部里汇报，走正规外事程序。”
“我已经向市外办汇报了，他们很重视，让我直接跟您联系。”沈建业顿了顿，“还有个情况，代表团里有一位老工程师，私下跟我说，他们国家也有类似的技术协作尝试，但效果不好。
代表团明天离开上海，下一站是北京。
他们提出想拜访协作网办公室，您看……”
“欢迎！”李唯当即表态，“你跟外办协调好时间，我们全力配合。”
挂了电话，李唯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
外国代表团的到访，既是机遇也是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