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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中国民间奇闻诡事录 > 第616章 阁楼上的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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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家有个说法,凡是日子过得还算殷实的人家,都会在堂屋正上方的屋顶夹层里留一间小阁楼。那里面放的不是杂物,是家族里故去老人的棺椁。老人们说,把棺材供在头顶上,能保佑后代升官发财。我从小在城市长大,一直把这当成老掉牙的迷信,谁家会把死人的棺材搁在吃饭睡觉的头顶上?那得多瘆得慌。

那年回老家参加姑姥爷的葬礼,我才知道这些陈年旧事里,有些东西不是不信就能绕过去的。

姑姥爷出殡那天,我帮着在堂屋布置灵堂。姑姥姥坐在旁边一把老藤椅上,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盯着姑姥爷的棺材发呆。那把藤椅的扶手已经被她磨得发亮,她两只手搭在上面,指节微微发白。我看她眼圈红红的,心里不好受,想找点话岔开她的心思,就随口问了一句:“姑姥姥,那阁楼上的棺材,真能保佑人发财吗?”

姑姥姥慢慢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她九十多岁的人了,耳朵不聋,眼睛也不花,腰板还直,只是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树皮一样深。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收回神,才慢慢开了口。

“保佑不保佑的,我说不准。但有一桩事,我小时候亲眼见过。”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老人独有的沙哑,像是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那是兵荒马乱的年月,村子在山坳里,外面打仗,不少人跑进来躲难。有一户姓王的,弟兄三个,是从外省逃来的。三个人除了都姓王,长得没有半点相像。老大是个黑脸膛,高大壮实,说话嗓门像打雷;老二精瘦,细长眼睛,不爱吭声;老三最年轻,圆脸,看着和善一些,可那双眼睛里总透着一股藏不住的机灵。他们到了村里没多久,就在村东头那片荒地上,不声不响地起了一座大宅子。砖是青砖,瓦是灰瓦,大门一关,严严实实的,墙上没留一扇多余的窗户。村里人私下里都传,这三个人怕是做过土匪,手里的钱不干净。

王大、王二、王三这三个兄弟,住进宅子以后,也没跟村里人怎么来往。不知从哪听说了“阁楼放棺”的风俗,也想供个祖宗,求个保佑。可他们逃难逃到这儿,连爹娘埋在哪儿都不知道,哪来的先人棺材?

三个人一合计,主意就来了——上山去挖一个回来。

他们找了村里的风水先生指了个方向,说是村后那坡上有座无主孤坟,埋了好些年了,坟头都塌了,连块碑都没有,应该没人管。三兄弟扛着铁锹上了山,还专门请了一个吹唢呐的,一路吹吹打打,像接亲一样热闹。唢呐声在村后的山坳里回荡着,尖利又刺耳,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叫出来。

到了地方,那坟包已经塌了大半,长满了野草,几丛酸枣刺从坟头扎出来,把坟面盖得严严实实。王家老大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吐了口唾沫,弯腰拍了拍坟头的土,像模像样地喊了一声:“干爹,儿子们接你回家享福去了。”

三个人七手八脚开始挖。土是湿的,铁锹插进去,带出黑乎乎的泥,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是单纯的泥腥味,是那种腐朽的、混着陈年草木腐烂的、像什么东西在底下放了一辈子没翻过的味道。挖到一半的时候,铁锹碰上了木头,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老三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老大,老大咬着烟袋杆子没吭声,铁锹又往下一铲,像是铁定了心要从地底下把这口棺材剜出来。

棺材挖出来以后,三兄弟又敲锣打鼓地抬回了宅子。进了堂屋,上了香,磕了头,把棺材恭恭敬敬地请上了阁楼。供桌上摆满了供品,香火一连几天没断过。村里有人去看热闹,回来都说那供品摆得比庙里还齐整,连猪头都是整只的,红纸一盖,像过年似的。只是那棺材不知在土里泡了多少年,棺盖上长着一层墨绿色的苔,抬进堂屋之后,那股混杂着土腥和朽木的气味就怎么也散不掉了。

可没过两天,就出事了。

那天中午,一个老太太找上门来。她佝偻着腰,背拱得像一座要塌的拱桥,衣服上打满了补丁,颜色灰扑扑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布料。她站在王家大门口,两只手颤颤巍巍地扒着门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在木头上:“你们挖了我丈夫的坟,今天得给我个说法。”

王家老大开了门,门板“吱呀”一声推开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老太太,眉头就皱了起来。他叉着腰,嗓门提得老高,像是在跟一堵墙说话:“谁挖你家的坟了?那坟包上连块碑都没有,你叫它一声,它答应你吗?”他往前迈了一步,逼得老太太往后退了半步,又接了一句,“你要是能叫得应,我就把棺材还你,磕头认错都行。”

老太太嘴笨,被他几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脸上那层蜡黄像是又深了一分。她张了张嘴,没吐出一个字,眼泪却先下来了。她攥着门框的指节发白,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了。

第二天,老太太又来了。这回她没再敲门,只是搬了一把小凳子,放在王家大门口的正中间,坐了下来。怀里抱着一张用旧布裹着的遗像,逢人经过就把布掀开,声音不高不低,不哭不喊,像一个在说最后一段话的人:“我丈夫死了三十年了,我一个人守过来的。如今连他的尸骨都被人刨走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讨公道。”她把那张像抱在胸前,像是抱着一个人。

事情传开了,姑姥姥的父亲听说了这件事,气得把手里的饭碗往桌上一顿:“这不是欺负人吗?”他叫上几个本家的兄弟,又喊了几个热心村民,带着老太太一起去了王家,要把棺材要回来。

那天王家只有老三一个人在家。他一看来了这么多人,脸色就变了。他挡在堂屋门口,两手张开,像一只护窝的狗,嘴里喊着:“我哥不在,你们谁也别想进这个门!”

两边推搡起来,有人喊着要把棺材抬下来。王老三急了,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枪来,枪管在日光底下泛着青灰色的光。他朝天开了一枪——“砰”的一声,震得堂屋瓦檐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枪声把所有人都震住了。王老三举着枪,红着眼,嗓音像从胸腔深处撕扯出来的:“我看谁敢动我家的东西!我今天就让你们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村民们虽然人多,可谁也不愿意拿命去赌一把,慢慢就退了。推搡之间,老太太被人群挤了一下,脚下没站稳,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了门槛的石棱上。“咚”的一声闷响,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湿泥里。姑姥姥的父亲回头一看,老太太已经躺在地上了,脸色和门槛上的石料一样灰白。

老太太死了。

姑姥姥的父亲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什么也没有。他缩回手,又伸出去扶她,手指停在她散落在肩膀上的灰白头发旁边,像是碰到了一个不该碰的位置,不知道该抬起来,还是该往下放。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抬进去。”

老太太一辈子无儿无女,姑姥姥的父亲和几个村民凑了点钱,给她办了一场最简单的丧事。姑姥姥也跟着去了。老太太生前住的那间屋子,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铺炕。桌上放着那张遗像,用黑框框着,端正地摆在桌面上。

姑姥姥那时年纪小,看了一眼那张像,吓得差点哭出来。那画像上的人,左眼是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挖掉了一半。她躲在母亲身后,把脸埋进母亲的棉袄里,闷闷地说:“妈,我不敢看了。”母亲拍了拍她的后背,说:“那人活着的时候,左眼长了东西,像瘤子一样,画师画的时候把那一块抹掉了。”姑姥姥虽然没再多问,但那张画像的样子,却一直刻在她脑子里。

老太太下葬后不久,王家老大找媒婆说亲。媒婆一听是王家,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你们挖人祖坟,断子绝孙的玩意儿,还想娶媳妇?”说完就“砰”地关上了门。

王家老大憋了一肚子火,没过几天,就从邻村买了一个傻姑娘回来,办了一场流水席。村里人议论纷纷,说这姑娘脑子不清醒,也不知道自己嫁的是什么人家。傻姑娘什么都不懂,整天笑嘻嘻的,有时候摸着肚子,有时候蹲在院门口数蚂蚁,不知道自己快要当妈了。

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没足月,瘦得跟猫崽一样,哭声细得像一根线。王家老大守在床边,看着儿子,两眼发红。第三天早上,孩子睁眼了。王家老大凑上去一看,忽然“啊”了一声,手里的烟袋锅子掉在了被子上,烟灰撒了一床,他伸手去拍,指节磕在床沿上磕出了血。那孩子的左眼,没有黑眼珠,只有一只布满血丝的白眼球,像一只完整的、没有开口的眼睛,被钉在了那半张脸上。

大夫来了,看了看,摇了摇头:“天生的,没法治。”孩子身子太弱,没满月就咽了气。

村里人都说,这是报应。老太太的丈夫左眼有毛病,这孩子就长了一只同样的眼睛。连王家兄弟自己也开始害怕了。老大连着几天没出屋,他坐在堂屋里,抬头看着阁楼那块暗沉沉的天花板,烟斗里的烟丝烧了又灭,灭了又续上,像一截始终没烧完的引线。

第二年,王家老二的媳妇也怀了。这次请了大夫守着,全家人都捏着一把汗。生产那天,产婆出出进进好几趟,水一盆一盆地端进去,又端着血水出来。孩子生下来了,哭声比第一胎敞亮些,但接生的产婆没说话,只是把孩子裹好,放在炕角,自己退到了外屋。大夫掀开襁褓看了一眼——那孩子的左眼皮合不拢,从里面长出一串肉瘤,红白相间,像一朵烂了的花,从眼眶里翻出来,贴着脸颊。大夫只看了一眼,就轻轻把襁褓重新盖上了。

老二媳妇在当天晚上就没了。大出血,没救回来。孩子也没活过满月。

王老三在一个月以内,没了嫂子,没了侄子。他去了一趟阁楼,站在那口棺材下面,抬头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跪,只是站在门口,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迟迟没有折断,也迟迟没有站直。然后在一个深夜,他收拾了一个小包袱,推开门,走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大门敞着,堂屋的灯还亮着。

王家老大后来去了外村,重新盖了房子,娶了媳妇。王家大宅里,只剩下王老二夫妻,和一个被扔下的傻姑娘。傻姑娘没走,她好像不记得谁娶过她,也不记得自己生过孩子。她只是住在柴房旁边的半间偏屋里,门是坏的,她拿一块旧布帘子挡着。

那年冬天,姑姥姥和母亲上山扫墓,路过王家大宅。远远地,她看见傻姑娘蹲在院门口,领着一个一岁多的小娃娃在玩耍。那孩子走路歪歪斜斜的,像是站不太稳。他回过头来——姑姥姥看清了他的脸。左眼是瞎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白茫茫的眼球。和那张画像上的人,一模一样。

姑姥姥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她靠在藤椅背上,像一个把话说完就空了的人。

“那个小孩,后来长大了。到现在还住在村东头那老宅子里,一辈子没娶上媳妇。村里人知道他那只眼睛是怎么回事,没有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他自己倒也不恼,一个人住着,安安静静的。有时候蹲在院门口抽烟,一蹲就是一整天。”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开口。

后来我出了灵堂,一个人沿着村东的小巷子走着。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巷子两边是土墙,墙根下长着枯草,风一吹,草尖抖着,像是有人蹲在墙后面压低了声音说话。拐过一道弯,我看见一个瘦削的老人坐在一间老屋的门槛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很长,也没有弹。他的一只眼睛是浑浊的,另一只,白茫茫的,像是从没有焦距过。

他听见脚步声,微微侧了侧头,没有转向我,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烟放进嘴里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他这一辈子,都清清楚楚地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请进家门,就再也送不走了。像是那口棺材底下的人,一直没有合上过那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