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冬季之后林霁把主要精力放在了室内创作上。
田里的活基本收尾了。合作社的两个农大毕业生已经能独立负责冬季田间管理的所有工作。林霁只需要隔三差五去巡视一圈提点两句就行了。
这让他有了大把的时间做自己最喜欢的事——做手艺。
传承之书的编写进入了第四篇。
前三篇他已经写完了——竹编、木雕和建盏烧制。
第四篇是“织锦技法”。
这是所有篇章里面难度最大的一个。
因为织锦涉及的工序太多太复杂了。从选丝到染色到上机到提花到织造,每一步都有无数的细节和讲究。
光是“金丝云锦”一项就够写一本书的了。
更别说还有蜀绣、刺绣、缂丝这些相关的门类。
他每天晚上吃完饭之后就坐到书房里面。点一盏灯铺一张纸。毛笔蘸了墨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写到哪里觉得光靠文字说不清楚的就画图。
画经线和纬线的交织方式。
画提花板的编排逻辑。
画梭子穿行的轨迹。
有些图画得极其精细——丝线的粗细和排列用了放大三倍的比例尺把每一根丝的位置都标了出来。
写到半夜是常事。
苏晚晴催了好几回都催不动。
后来她改了策略——不催了。改成每天半夜十一点准时端一碗热的过来放在他桌上。
不说话。放下就走。
她知道这个人做起事来就是这个样子。你拦不住他。你只能确保他别饿死。
每一篇传承之书在完成之后都要经过实际测试。
小刘是第一个测试者。
他拿到“织锦技法”的初稿之后翻了两天。
然后在合作社的那台提花织机上试着操作了一下。
“师父这本教材跟前几本的感觉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前几本看的时候觉得脑子很清楚但这本看的时候觉得——手指头在发痒。”
林霁愣了一下。
“发痒?”
“就是看完了之后手指头特别想去摸那些丝线。想去试一试。以前看教材的时候从来没有过这种冲动。”
林霁听了之后想了想。
大概是传承之书的悟性加成效果在升级。
前面几本教材传递的是“知识”——让你更快地理解概念掌握方法。
这本教材传递的好像已经不只是知识了——它开始传递“感觉”。
让你在阅读的过程中就能隐约感受到丝线从指尖滑过的触感。
那种触感会驱动你去行动。
从“看明白了”到“想动手了”。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跨越。
大部分人学手艺的时候卡在“看明白了但就是不想动手”这个阶段。
不是不想学。
是迈出第一步的心理门槛太高了。
你怕做砸了。怕浪费材料。怕别人笑话你。
这些恐惧会让你一直停留在“看”的阶段而不敢“做”。
但如果一本教材能让你在阅读的时候就产生一种不可遏制的“想动手”的冲动——
那些恐惧就被淹没了。
被更强大的驱动力淹没了。
“好。”
林霁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本可以定稿了。”
除了传承之书之外他还在为明年春天的奥赛博物馆个展准备作品。
让·皮埃尔在邮件里说展厅已经预留好了。三百平米。展期两周可以延长到一个月。
林霁计划带去十件代表性作品。
涵盖五大门类——竹编、木雕、漆器、陶瓷和织锦。
每个门类两件。
每一件都是他四年来做过的最好的东西。
竹编——龙骨鲁班锁花瓶和百工匣的升级版。
木雕——天工开物微型楼阁的等比例缩小版(原件已经捐给法国工艺博物馆了这次做一件新的)。
漆器——那套嵌螺钿的五件套茶具。
陶瓷——溪光曜变建盏和一组油滴盏。
织锦——一块新织的金丝云锦小幅画《溪水村四季》。
这十件作品里面有八件已经做好了。
还差两件没完成——微型楼阁和那块织锦小幅画。
这两件都需要大量的时间。
微型楼阁上次做的时候花了将近七十个小时。这次品质要求更高可能需要更长。
织锦小幅画更不用说了——用金丝在蜀锦底面上织出完整的四季风景画面,工程量跟天工霓裳差不多级别。
他给自己算了算时间。
从现在到明年一月出发去巴黎——大约两个半月。
减去春节的时间——还剩两个月出头。
两个月做两件作品。
平均每件一个月。
紧但够了。
前提是他每天至少能腾出四个小时做手艺。
苏晚晴帮他把时间表排了一遍。
“早上四点到八点——四个小时。做手艺。”
“八点到中午——巡田、直播、处理杂事。”
“下午——休息、陪小知秋。”
“晚上——写传承之书。”
她把时间表写在了一张纸上面贴在了他书房的墙上。
“按照这个来。不许乱。”
林霁看了看那张表。
“你什么时候变成我的经纪人了。”
“从你把手机扔给我那天起。”
苏晚晴白了他一眼。
小知秋坐在婴儿车里面看着他们俩说话。两只手抓着车前面的横杆使劲摇。
嘴里叫着“爸爸!爸爸!”
他已经会叫好多词了。
“爸爸”“妈妈”“饭饭”“球球”“金金”(银杏叶)“水水”(溪水)。
但“白帝”他叫不出来。
发音太复杂了。
他管白帝叫“大猫”。
白帝对这个称呼的反应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但也没发作。
百兽之王对小孩子有天然的耐心。
就像它对那些从温室里偷吃的草莓——嘴上不说但心里全是纵容。
冬日的午后是最安静的。
林霁在工坊里面做手艺。刻刀在木头上走的声音沙沙地响。
苏晚晴在办公室里面写书。键盘敲击的声音噼噼啪啪的。
小知秋在婴儿床里面睡觉。偶尔翻个身咕哝两声又接着睡了。
饭饭趴在竹窝边上打呼噜。呼噜声一阵一阵的跟拉风箱差不多。
球球蹲在屋檐上面翻林霁以前画的设计图。它已经会看图了——虽然不一定看得懂但它看得极其认真。
白帝卧在院门口。
一动不动的。
两只金色的眸子半闭着。
尾巴偶尔懒洋洋地扫一下地面。
阳光从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条缝隙里漏下来。
在院子里画出了一道道细细的金色光线。
那些光线缓缓地移动着——跟着太阳的角度走。
你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光线走就知道时间在过去。
不急不慢的。
一分钟一分钟地过。
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走。
这就是冬天最好的日子。
不需要赶。
不需要急。
该做的事慢慢做。
该等的人耐心等。
一切都有它自己的节奏。
你跟着那个节奏走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