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
也是林霁和苏晚晴的一周年结婚纪念日。
林霁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偷偷准备了。
苏晚晴完全不知道。
她最近忙得脚不沾地——认养灵田的二期订单要处理、石坎村的板栗包装要定稿、“桂华红”第二批的灌装要盯进度。每天从早忙到晚根本没空留意林霁在搞什么小动作。
林霁就是利用她忙的间隙在木工坊里关着门做东西的。
他做了一套梳妆盒。
用的是最好的金丝楠木。
一块纹理极其细密的老料。从后山那棵倒了的老楠木上截的——那棵树倒了少说也有三五十年了,木料在泥土里面慢慢地干燥陈化。
取出来的时候颜色是暗黄色的,带着一层极其微弱的金色光泽。
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木香。
不是那种刺鼻的松木味。
是一种极其沉稳的、像是旧书页和老檀香混在一起的气息。
他用了整整十天时间做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梳妆盒本体。
长方形的。大约有书本那么大。
盖子用了暗铰连接。打开的时候不会掉也不会翻过去。只能开到九十度的角度刚好立住。
盒子内部分了好几个格子。大格子放首饰。小格子放耳钉发卡之类的小件。
最里面有一个隐藏的夹层——你把中间那块隔板往上一提底下就露出了一个扁平的暗格。
暗格里面可以放信或者照片——那些你不想让别人看到但自己想偶尔翻出来看看的东西。
第二样是一枚发簪。
用的是他烧建盏时剩下的那批含铁红泥岩。
磨成了粉之后跟大漆混合在一起涂在了竹签做的发簪表面。
漆面是暗红色的。
深沉的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光泽。
簪头雕了一朵极小的莲花。
莲花的花瓣只有米粒大小但层次分明——三层花瓣从外到内依次展开。
最里面那一层花瓣的中心嵌了一小片研磨过的鲍鱼壳碎片。
在光线下面那片螺钿会折射出若有若无的七彩光晕。
像是有一颗微型的星星藏在了莲花的心里。
第三样是一面铜镜。
不是他自己铸的——他没有铸铜的手艺。
是从镇上一家老铜匠铺子里淘来的一面素面铜镜。
但他自己在铜镜的背面做了雕刻。
用最细的刻刀在铜面上刻了一幅图。
溪水村的全景。
从村口到后山。银杏树在中间。灵田在左边。荷塘在右边。远处的山层层叠叠。
镜子的边缘刻了一圈缠枝莲花纹。
纹路极其精细。每一朵莲花只有小拇指甲盖那么大。但花瓣的层次和叶脉的走向都清清楚楚。
三样东西做好了之后他把它们放进了梳妆盒的各个格子里面。
发簪在左边的长格子里。
铜镜在中间最大的那个格子里。
暗格里面他放了一张折好了的宣纸。
纸上面写了几行字。
毛笔写的。行书。
字不多。但每一个都写得极其用心。
“去年今日执子之手。今年今日知音在侧。来年今日当有新声。年年岁岁共白头。”
写完了之后他把梳妆盒合上了。
用一块红色的丝绸包好了。
搁在了书架最高层。
等到了十月一号那天才拿出来。
国庆这天的溪水村比平时热闹了不少。
因为恰好是限流开放的日子。五十个名额早就约满了。
游客们在村道上走来走去看这看那。
张婶子在食堂门口吆喝着卖当天现做的桂花糕和莲子酥。
铁牛在非遗展馆的门口帮忙维持秩序。
小刘在药材田旁边给几个好奇的游客讲解九蒸九晒黄精的炮制方法。
一切井然有序。
到了傍晚游客散了。
村子安静了下来。
林霁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子。
桌上放了两碗他做的面。
热气腾腾的。
面条是手擀的。汤底是他炖了一下午的牛骨汤。上面卧了一个煎蛋。旁边放了一碟子她最爱的酸萝卜。
苏晚晴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看到了这一桌东西。
“今天你怎么做了面?”
“纪念日嘛。吃碗面。”
“去年也是吃面。”
“嗯。以后每年这天都吃面。”
苏晚晴坐了下来。挑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
面条极其劲道。每一根都滑溜溜的但咬起来有弹性。
牛骨汤浓得跟牛奶差不多。
煎蛋的边缘焦脆的。蛋黄还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就流出了金色的蛋液。
她吃了半碗之后林霁从椅子底下拿出了那个红色丝绸包着的东西。
放在了她面前。
“一周年礼物。”
苏晚晴放下了筷子。
看着那个红色的包裹。
她的手指头碰到丝绸的那一刻能感觉到底下那个匣子的温度。
木头的。温温的。
她解开了丝绸。
露出了梳妆盒的全貌。
金丝楠木的暗黄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盒面上没有任何装饰。
就是一块干干净净的、纹理清晰的好木头。
她打开了盖子。
看到了发簪。
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暗红色的漆面在指尖下极其滑润。
簪头那朵微型的莲花精致到了让人不敢用力碰的程度。
那片螺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蓝色的。
极其微弱但确实在。
她的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然后她看到了铜镜。
翻到了背面。
看到了那幅刻在铜面上的溪水村全景图。
看了好久。
两个人对坐着。
中间隔着一碗已经快凉了的面和一个打开了的梳妆盒。
灯光在他们的脸上投下了暖黄色的光晕。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伸手往盒子里面摸了摸。
“这里面是不是还有一个夹层?”
林霁没说话。
她翻开了中间的隔板。
露出了底下那个扁平的暗格。
里面有一张折好了的宣纸。
她展开来看。
看到了那几行字。
“去年今日执子之手。今年今日知音在侧。来年今日当有新声。年年岁岁共白头。”
她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然后她把它重新折好了。
放回了暗格里面。
合上了隔板。
合上了盒盖。
抬起头来。
眼眶红红的。
“你刚才说来年今日当有新声。”
“嗯。”
“你是在说——”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林霁点了点头。
“明年这个时候应该能听到它叫了。”
苏晚晴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擦。
就那么让它顺着脸颊流下来。
流到了嘴角上面变成了咸的。
但她在笑。
笑着流泪。
那碗面凉透了也没人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