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二日,天刚蒙蒙亮,南京城还笼罩在一层湿冷的薄雾中,金陵大学周边几处经过精心伪装和加固的阵地里,却已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往日里,这里弥漫的更多是缺弹少炮的焦虑和听天由命的麻木,而今天,空气里躁动着一种压抑的、近乎狂热的兴奋。
炮兵阵地上,气氛最为明显。两处利用天然岩体、加固地下室甚至大型墓穴改建的秘密炮位,此刻人声低抑,却动作不断。士兵们脱下了破烂的外套,只穿着单薄的、打着补丁的军衬衣,额头上却冒着腾腾的热气。他们用沾满黑色油污、裂着口子的手,近乎虔诚地抚摸着那些冰冷的钢铁巨兽。
几门九二式步兵炮(70mm)被从隐蔽处小心翼翼地推出来,粗短的炮管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冷光。这是栖霞山一战的缴获,口径与国军常用的不同,炮弹得来不易,此刻却成了宝贝。几个从老炮兵里挑出来的、懂得摆弄机械的“能人”,正围着其中一门,指指点点,低声争论。一个戴着断了腿、用绳子绑在耳朵上的眼镜的瘦高个,是原先师属炮团的技术员,姓于,此刻正趴在一张摊开的、沾满油渍的图纸上,旁边摆着几发从日军卡车上缴获的炮弹和几把简陋的工具。
“看这里,引信座……鬼子这个和我们用的,螺纹差半扣,” 于技术员的声音沙哑,手指在图纸和炮弹间比划,“硬拧肯定不行,得用车床稍微改一下……没有车床,就用锉刀,一点点磨,磨到能进去,又不能太松……”
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炮长,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眯着眼看:“老于,你确定?磨坏了,炸了膛,咱们这一窝全得上天。”
“炸不了膛,我瞅着弹体没问题,就是引信接口的事儿,” 于技术员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就是这力道……得算准了。来,搭把手,先卸一个下来看看……”
另一边,几门82mm迫击炮和仅存的几门20mm苏罗通机关炮(防空用,平射威力巨大)也得到了彻底的检修保养。炮筒被擦得锃亮,脚架上的泥土油污被仔细清除,标尺被反复校验。炮弹,金贵的炮弹,从加固的隐蔽弹药库被一箱箱抬出来,小心地打开,黄澄澄的弹体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诱人而又危险的光泽。士兵们用破布轻柔地擦拭着每一发炮弹,仿佛那是易碎的瓷器,然后按照射程、用途,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代理炮兵营长,一个左脸带着大片烧伤疤痕、名叫雷彪的汉子,背着手,沉默地从一个炮位走到另一个炮位。他很少说话,只是用那只完好的右眼,仔细检查每一个环节。偶尔,他会蹲下身,用手摸摸炮轮的紧固螺栓,用指节敲敲炮盾,或者凑近炮膛,眯眼看看里面的膛线。走到于技术员那边时,他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他们小心翼翼拆卸日军炮弹引信的动作,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仔细着点。炮在,胆就在。炮没了,咱们就真成没牙的老虎了。”
于技术员头也不抬,只“嗯”了一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上午十点左右,一门经过简单改装、使用缴获日弹的九二式步兵炮,被悄悄推到一处预设的、对准城外一片早已成为废墟的荒地的试射阵地。炮口用树枝杂草做了简单伪装。所有人员隐蔽在掩体后。雷彪亲自操炮——他当兵前在老家跟人学过几天猎炮,算是这群人里最有“经验”的。
测算距离,调整标尺,装填炮弹。动作略显生涩,但异常沉稳。那发黄铜弹壳、尖锥形弹头的70毫米炮弹,被小心地送入炮膛,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雷彪深吸一口气,独眼死死盯着瞄准镜里那片选定的断墙,猛地一拉发火绳。
“轰——!”
一声不算特别震耳、但异常沉浑的巨响,在废墟间回荡。炮身猛地向后一座,腾起一小团烟尘。远处,七八百米外那片残破的砖墙,猛地炸开一团桔红色的火光,砖石碎块混杂着泥土冲天而起,然后噼里啪啦地落下。
掩体后,一片压抑的、低低的欢呼。几个年轻的炮兵忍不住挥了下拳头,又赶紧捂住嘴。雷彪从炮位后抬起头,脸上那道烧伤疤痕在硝烟熏染下更显狰狞,但他那只完好的右眼里,却闪烁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近乎凶狠的光芒。他走过去,摸了摸还有些发烫的炮管,低声骂了句:“狗日的小鬼子,用你们的炮,轰你们自己,带劲!”
炮兵的“新生”,如同给这支濒临绝境的部队,悄悄装上几颗虽不齐整、但至少能咬人的獠牙。
几乎在同一时间,更靠近外围的廖仲恺墓至麒麟门、岔路口一线,则是另一番景象。这里没有试炮的轰鸣,只有铁锹镐头与泥土砖石持续不断的、沉闷的碰撞声,绳索摩擦的吱嘎声,和士兵们粗重的喘息、偶尔低声的咒骂。
这里是“铁壁”防区的东侧关键支点,连接着紫金山主阵地与光华门、中山门一段相对平缓的城墙区域,地形复杂,有丘陵、洼地、公路和铁路线穿过,是预计中日军可能重点突击的结合部之一。昨天陈远山下了死命令,必须不惜代价,将这里打造成铁刺猬。
赵铁铮天不亮就亲自到了这里。他脚上那双磨得快透底的旧军靴,沾满了泥浆,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刚刚挖开的壕沟、堆积的沙包、砍伐下来的树木枝干之间跋涉。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劈到嘴角的伤疤,在晨间的寒气中显得有些发紫,更添了几分凶悍。他几乎不说话,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鹰隼般的眼睛,扫视着阵地的每一处细节。
“这里,反斜面,再加深半米!挖猫耳洞!鬼子的炮不是吃素的,不想被活埋就给我往深里挖!” 他停在一段新开挖的交通壕前,用脚踢了踢松软的泥土,对负责这段的一个连长低吼。连长脸上带着泥,连连点头,转身就冲着正在喘气的士兵们吼:“听见没?往深了挖!没吃饭啊?早饭的馒头喂狗了?”
不远处,几个士兵正在奋力将一根粗大的、从附近被炸毁的房屋里拖来的房梁,架设到一个机枪巢上方,作为加固顶盖。赵铁铮走过去,看了看射界,又蹲下身,从机枪射击孔望出去,摇摇头:“不行!左边那个土包,挡了三分之一!去两个人,把那土包给我铲平了!实在不行,用炸药给我炸了!”
“是!” 一个排长带着人拎着铁锹和一小包炸药跑了过去。
“铁丝网!拉紧点!间距再小点!鬼子不是泥捏的,能钻过来!” 他指着前方刚刚布设的、还有些松垮的铁丝网障碍喊道。
整个阵地,如同一个巨大的、忙碌而沉默的蚁巢。士兵们挥汗如雨,将泥土一锹一锹甩出壕沟,将沙包一个垒在另一个上面,将削尖的木桩狠狠砸进冻土。空气里弥漫着新鲜的泥土腥味、汗味,和一种紧绷的、临战前特有的焦灼。没有人偷懒,也没有人抱怨。昨天那顿饱饭,和广场上陈远山那番浸透鲜血的训话,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每个人的神经。他们知道,脚下挖的每一个坑,垒的每一个沙包,都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换回自己或身边弟兄的一条命。
赵铁铮走到阵地前缘一个刚刚加固好的观察所。这里是用一个被炸塌的坟包改建的,顶部用粗大的原木和覆土加固,只留下狭窄的观察孔。他凑到观察孔前,举起一架缴获的、有些刮痕的日军望远镜,向东方望去。薄雾正在逐渐散去,视野尽头,是荒芜的田野、零星的村庄废墟,更远处,是长江方向灰蒙蒙的天际线。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吹过枯草和断壁的呜咽。
但在这片死寂之下,赵铁铮仿佛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沉重压力,正从东方,从长江下游,缓缓迫近。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低垂的、饱含水汽的乌云,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压在每个守军的心头。
他放下望远镜,摸了摸腰间冰凉的驳壳枪枪柄,啐了一口嘴里的泥土腥气,转身,继续走向下一个需要检查的工事。背后,铁锹与泥土的碰撞声,依旧沉闷而执着地响着,如同这座城市沉重而不甘的心跳。
接近中午时分,岔路口西侧的前沿警戒哨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负责这片区域的赵铁铮正在检查一处刚刚完成的、用铁路枕木和沙包垒砌的重机枪掩体,闻讯立刻带着两个卫兵,猫着腰,沿着交通壕快速赶了过去。
警戒哨设在一段残破的矮墙后面,墙外是一片收割后尚未翻耕、长满枯草和灌木的荒地。哨兵是个参加过江阴战斗的老兵,此刻正紧张地趴在矮墙后,步枪指向西面,低声对赶来的赵铁铮报告:“师座,西边,来了一队人,看打扮……像是川军!人数不少,正朝咱们这边过来,队形还算齐整,有尖兵。”
川军?赵铁铮眉头一皱。南京卫戍司令部序列里,确实有川军部队,但具体布防位置他不甚清楚,没想到会直接撞到自己的防区边缘。他接过哨兵递来的望远镜,小心地从墙缝望出去。
果然,大约四五百米外,一支队伍正沿着一条废弃的土路,逶迤而来。军服颜色杂乱,多是灰蓝色或土黄色,样式也不统一,但大多数人背上都背着一个显眼的、用竹片或藤条编制的背囊,这是川军的标志之一。队伍中间,依稀可以看到几匹马,驮着行李和可能是重机枪或迫击炮部件的箱子。士兵们大多戴着一种圆盘形的军帽(类似法式亚德里安盔的简化版),步伐显得有些疲惫,但队形并未散乱,尖兵和侧翼的警戒也布置得有模有样。一面颜色暗淡、但依旧能辨认出字迹的军旗,在队伍中段无力地飘动着,上面隐约是“国民革命军第xx师第22旅”的字样。
22旅?赵铁铮觉得这个番号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他示意哨兵和卫兵保持隐蔽,自己则稍微直起身,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等待着对方的接近。是友是敌,是接防还是路过,必须搞清楚。
对方显然也发现了这边的警戒,队伍停了下来。不多时,几个军官模样的人,在一小队士兵的护卫下,脱离大队,向矮墙这边走来。为首一人,身材不高,但很精悍,同样穿着洗得发白的将校呢军装,没戴帽子,露出一头短硬的头发。他走得很快,步伐沉稳,脸上似乎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锐利地扫视着矮墙后的动静。
双方在距离矮墙约五十米处停下,互相戒备地对视。
赵铁铮率先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这里是国民革命军第103师防区!来的是哪部分的兄弟?”
对面那精悍军官闻言,脚步微微一顿,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矮墙后只露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狰狞伤疤的赵铁铮。看了几秒,他脸上忽然露出一种极度惊愕、又难以置信的表情,试探着喊道:“前面……可是……赵铁头?!”
“赵铁头”这个外号,像一道闪电劈进赵铁铮的脑海。那是长城抗战时,他在29军的大刀队里挣下的诨名,因为打仗不要命,总顶着鬼子的子弹冲在最前面。知道这个外号的,除了当年29军的老兄弟,就是……
他也凝神细看对面那人,目光落在那人脸上,尤其是笑起来时,那两颗略微有些突出、修补痕迹明显的大门牙上……
“刘大牙?!”赵铁铮也失声叫了出来,脸上的凶悍瞬间被巨大的惊讶取代。
“哈哈哈!真是你个龟儿子!”对面那军官,正是川军第22旅旅长刘志远,闻言立刻放声大笑,露出那标志性的、修补过的大门牙,快步走上前来,一边走一边笑骂,“老子远远看着就像!还以为见鬼了!你小子,竟然还活着?还跑到南京来了?”
赵铁铮也忍不住咧嘴笑了,那笑容扯动脸上的伤疤,显得有些怪异,但眼中的冰冷警惕却消散了大半。他也从矮墙后站起身,迎了上去。两人在中间一片空地上相遇,先是用力握住对方的手,都是行伍之人,手劲极大,握得指节发白,然后又互相狠狠捶打着对方的肩膀,砰砰作响。
“他娘的,刘大牙!你这口牙,还没给打掉啊?”赵铁铮笑着,目光扫过刘志远那两颗显眼的大门牙。
“掉个屁!老子命硬,牙更硬!”刘志远毫不在意,用力拍着赵铁铮结实的臂膀,“倒是你,赵铁头,脸上这道疤,够唬人的啊!在哪儿留的纪念?”
“江阴,鬼子迫击炮皮,蹭了一下。”赵铁铮轻描淡写,但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问道,“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你们川军不是应该在广德、泗安那边吗?”
“广德?早他娘丢啦!”刘志远笑容收敛,露出一丝苦涩和愤懑,“一路退,一路打,狗日的小鬼子追得紧,飞机大炮没完没了……接到命令,让老子带人来南京协防,这不,刚进城,就被划拉到这片儿来了。”他回头指了指身后正在原地休息的部队,“就剩这些家当了,一路折了三成还不止。你们……是从江阴撤下来的?”
赵铁铮点点头,没多说。江阴的惨烈,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也没必要在故人面前诉苦。
“能撤出来,还能保住建制,不容易。”刘志远叹了口气,拍了拍赵铁铮的肩膀,眼中流露出真正的敬佩和同病相怜,“江阴那边打得……我们都听说了。是条汉子!比某些一听炮响就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强多了!”
“都是陈司令指挥,弟兄们用命。”赵铁铮摇摇头,岔开话题,目光扫向刘志远身后的队伍。士兵们大多席地而坐,抱着枪,脸上带着长途行军和战斗后的疲惫,但精神头还行,装备虽然杂乱,但步枪保养得不错,几乎人人背上都插着一把明显是川造样式的大刀,腰间挂满了长长短短的木柄手榴弹,这是川军的特色。队伍里还有几挺捷克式轻机枪和两门看上去有些年头的迫击炮,算是重火力了。比赵铁铮想象中川军“衣衫褴褛、装备低劣”的印象要好不少,看来刘志远这支队伍,是川军里相对能打的精锐,或许也得到了一些补充。
“你这旅,看着还行。”赵铁铮评价道。
“行个锤子!”刘志远骂了句川话,“一路被鬼子撵着屁股打,老兵折了不少,新补进来的娃娃兵,枪都端不稳。弹药也缺,尤其是炮弹,打一发少一发。听说你们在江阴把鬼子的弹药库给端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探寻。
赵铁铮心头一凛,脸上却不动声色,打着哈哈:“哪有那本事,能撤出来就不错了。倒是你们,接防哪块?”
“喏,就你们西边那片,”刘志远指了指岔路口西侧的一片丘陵和村落废墟,“地图上标的是‘王家凹’到‘刘家岗’一线,跟你们这儿挨着。唐长官(唐生智)给的命令,让老子守那儿,跟你们103师互为犄角。我刚到,正准备看地形,就撞见你们了。”
“那正好,”赵铁铮正色道,“咱们是邻居了。这片地形复杂,结合部容易出漏洞。你的人什么时候能到位?工事情况怎么样?”
“今天下午就能进阵地,工事……有个屁的工事!”刘志远啐了一口,“一片烂地,得从头挖。你们这边修得不错啊,我看着有模有样的。”
“也是刚弄,”赵铁铮指了指身后忙碌的士兵,“鬼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上来,不修结实点,心里不踏实。这样,老刘,咱们把结合部划清楚,警戒哨放出去,联络信号定一下,免得晚上黑灯瞎火,自己人打自己人。再约个时间,两边主官碰个头,把火力配系、支援预案大概对对。”
“要得!”刘志远爽快答应,“规矩我懂。当年在喜峰口,咱们不也这么干的?你守左翼,我守右翼,互相照应。”
提起长城抗战,两人都沉默了一下。那是二十九军大刀队威震天下的年代,也是他们这些低级军官血气方刚、用命搏杀的年代。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当年并肩砍鬼子头颅的同袍,如今又在这座孤城之下重逢,面对的却是更加绝望的境地。
“对了,”刘志远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老刀”牌香烟,弹出一根递给赵铁铮,自己也叼上一根,划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弥漫在他粗糙的脸上,“你们司令……姓陈?陈远山?我听说过,是个狠角色。江阴能打成那样,他不容易。”
“嗯。”赵铁铮接过烟,凑着刘志远的火柴点燃,也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直冲肺管,让他咳嗽了两声,“司令……带着我们死撑。”
“是个汉子就行。”刘志远拍拍赵铁铮的胳膊,咧嘴笑了,露出那两颗大门牙,“这回,咱们又成邻居了。铁头,好好守着你那边,别让鬼子从你那儿摸过来,抄了老子的后路。”
“你也一样,大牙,”赵铁铮也笑了,笑容扯动伤疤,“把你那口牙咬紧了,别松口。咱们在这南京城下,怕是得做一回真邻居了。”
“那必须的!”刘志远哈哈大笑,笑声在荒凉的阵地上传出去老远,惊起了远处枯树上几只寒鸦,“当年在长城,咱们没丢脸。这回在南京,也不能让鬼子小瞧了!你死了,老子给你收尸,保证不让你曝尸荒野!”
“滚你娘的!”赵铁铮笑骂,“谁给谁收尸还不一定呢!管好你自己吧!”
两人又互相捶了两拳,约好了晚上派参谋具体联络的时间和地点,便各自返回本阵。短暂的故人重逢,在残酷的战争阴云下,显得格外珍贵,也格外悲凉。他们都知道,下一次见面,或许就是在炮火连天的战壕里,或许,就是在冰冷的尸体旁。
赵铁铮回到自己阵地,看着刘志远带着他的川军队伍,迤逦向西进入那片预定防区,开始勘测地形,分派任务。他默默抽完那支烟,将烟蒂在靴底碾灭。东边,太阳已经升到中天,明晃晃地照着这片即将成为炼狱的土地。友军来了,防线似乎厚实了一点。但赵铁铮心里清楚,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这点加强,如同在惊涛骇浪前多加了一块石头,或许能多撑片刻,但最终,还是要看谁更硬,谁更狠,谁的命,更不惜得填进去。
他转身,对着还在奋力挖掘工事的士兵们吼道:“都他娘的看什么看?川军兄弟来了,咱们就更不能丢人!工事给老子往死里修!修结实了!别等鬼子来了,让友军看咱们103师的笑话!”
士兵们轰然应诺,铁锹镐头挥舞得更急了。阵地上,尘土飞扬。
新兵入营
下午的阳光,稍微有了点暖意,但依旧驱不散金陵大学营地里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这种阴冷,不止来自天气,更来自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的、对未来命运的未知和恐惧。
然而,就在这片被绝望和肃杀笼罩的营地侧门,一种截然不同的、嘈杂的、充满生涩躁动的声音,打破了惯有的死寂。
一支庞杂的队伍,像一股混浊的溪流,从破碎的城门方向,在几名方慕卿派出的、脸色冷峻的军官和少数神情疲惫但眼神锐利的老兵引导下,缓缓注入营地。大约两千人,挤挤挨挨,将本就狭窄的街道和空地塞得满满当当。
他们太“新鲜”了,新鲜得与这片饱经战火、处处残破、人人脸上写着麻木或凶狠的营地格格不入。
队伍成分复杂得像一锅大杂烩。约莫三成的人,穿着各式各样、肮脏破旧的军服,有的甚至只有上衣或裤子是军用的,其他部分五花八门。他们大多神情惊惶,眼神游离,走路也松松散散,队列全无,这是从下关、镇江、无锡等地溃散下来,被收容队像抓鸭子一样拢到一起的散兵游勇。建制打乱了,军官找不到了,只剩下逃出生天的本能和对未来的茫然。
另外四成左右,则是完全不同的景象。他们大多年轻,面孔上还残留着学生气的青涩,或工人、店员的市井气息。穿着蓝布长衫、学生装、对襟短褂,甚至西装裤子配棉袄,五花八门。有的戴着眼镜,背着书包(里面可能装着几本书或一点干粮);有的两手空空,只有一脸激愤和决绝。他们是本地或周边沦陷区逃难而来的学生、工人、店员,国破家亡的惨剧点燃了他们胸中的热血,在“保卫首都”、“与南京共存亡”的号召下,或是自发,或是被动员,投身到这九死一生的洪流中。他们脸上混杂着兴奋、紧张、好奇,还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勇敢,东张西望,窃窃私语,对营地里的破败和肃杀感到新奇,又对即将到来的战斗充满不切实际的想象。
还有少量人,穿着土布棉袄,皮肤黝黑粗糙,手脚粗大,眼神里带着农民的淳朴和懵懂。他们是听闻“中央军在南京打鬼子”,从周边尚未完全沦陷的乡村赶来的农家子弟,有的甚至只是跟着同乡盲目跑来,连枪都没摸过,只知道要“打东洋鬼子”。
喧嚣声、询问声、咳嗽声、军官嘶哑的呵斥声、被踩了脚的后叫声、寻找熟人的呼喊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躁动不安的声浪,冲击着营地原有的、死水般的寂静。很多“铁壁”的老兵,从残破的营房窗口,从工事掩体后,冷冷地、漠然地望着这群“新兵蛋子”,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近乎残酷的平静,以及不易察觉的、淡淡的嘲弄——嘲弄他们的天真,他们的喧哗,他们眼中那簇尚未被鲜血和死亡浇灭的火苗。
司令部的命令,就在这片混乱中,迅速而冷酷地传达下来。
“王栓柱!”
正蹲在墙根下,默默打磨刺刀的王栓柱,听到连长的吼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他放下磨石,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到。”
连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行伍,脸上有一道被弹片划过的旧伤,此刻他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眼神复杂地看着王栓柱,又看看不远处那群乱哄哄的新兵。
“别磨你那破刀了,”连长将纸塞到他手里,又指了指旁边地上扔着的一块用木炭写着“补三营”字样的破木牌,“营长阵亡了,一连长、二连长也没了。现在,你,代理营长。”
王栓柱的手猛地一颤,那张薄薄的纸,仿佛有千钧重。纸上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一些名字和数字,是他的“花名册”。他抬起头,看向连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人,在那儿。”连长朝新兵堆那边努了努嘴,脸上没有任何鼓励或安慰,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给你了。三天,老子要看到个队伍的样子,能站齐,能听懂口令。七天,要能拉上那段矮墙,”他指了指营地外围一段低矮的、尚未完全修复的残垣,“给老子守上两个钟头,别一听见枪响就尿裤子跑光。”
他顿了顿,看着王栓柱那双布满血丝、深陷的眼眶,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疲惫:“栓柱,江阴的弟兄,没剩几个了。司令信你,才把这担子压给你。别给咱们江阴出来的……丢人。”
说完,连长拍了拍他硬邦邦的肩膀,转身走了,留下王栓柱一个人,握着那张轻飘飘又重如泰山的纸,和那块破木牌,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扔进沸水里的冰雕。
他茫然地转过头,看向那群新兵。他们正在几个临时指定的老兵班排长的呵斥下,勉强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有人兴奋地左顾右盼,有人紧张地捏着衣角,有人茫然地看着天空,还有人在小声抱怨鞋子不合脚。一张张年轻的、稚嫩的、或惊惶或激动的脸,汇成一片模糊的、嘈杂的、充满不确定的海洋。
营长?他,王栓柱,一个江阴血海里爬出来的、侥幸没死的老兵,要带着这群人,去守阵地?去面对鬼子那些能撕碎一切的炮火和冲锋?
他觉得喉咙发干,手心冒汗。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茫然。他不懂怎么当营长,他只知道怎么当兵,怎么在战壕里活下来,怎么在鬼子冲上来时扣动扳机,怎么在身边弟兄倒下时,忍住不回头,继续往前爬。
就在这时,新兵队列里,一个站在前排、戴着眼镜、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似乎被周围老兵们冰冷的目光和营地肃杀的气氛刺激得热血上涌,忍不住扬起还有些稚嫩的嗓音,大声问道:“长官!我们什么时候去打鬼子?我们要为南京死难的同胞报仇!为上海、为江阴死难的将士报仇!”
他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有些突兀,但立刻引起了周围不少新兵的共鸣。许多人脸上露出激愤的神情,挥舞着拳头,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对!报仇!”
“打回上海去!”
“把小鬼子赶出中国!”
声音越来越大,汇聚成一股嘈杂的、充满热血但空洞无物的声浪。几个负责维持秩序的老兵,脸上露出不耐烦和讥诮的神色,但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
王栓柱动了。他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到那个戴着眼镜、喊得最大声的学生兵面前。他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僵硬,但那双深陷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学生兵年轻的脸。
学生兵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依旧挺着胸膛,努力让自己显得无畏。
王栓柱看了他几秒,然后移开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激动、涨红的脸。他没有上高处,没有喊口号,只是用他那嘶哑的、没有任何起伏的、仿佛被砂轮磨过无数次的声音,开始说话。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周围的喧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沸腾的油锅。
“江阴。”
他吐出两个字,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些。新兵们大多听过江阴,知道那里打过惨烈的仗。
“长江边上。我们一个旅,守那里。”王栓柱的声音依旧平淡,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或者朗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鬼子的兵舰,开不过来,就用炮轰。那种大炮,炮弹比水缸还粗。一发下来,不是一个坑。”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又看到了那地狱般的景象。
“是一个排的人,没了。不是炸死的。是震死的。骨头碎了,内脏碎了,人变成一滩烂肉,糊在战壕壁上。有的,只剩半截身子,上半身不知道飞哪儿去了,肠子拖在地上,还在动。”
新兵中传来几声干呕。那个戴眼镜的学生兵,脸色开始发白。
“飞机。鬼子的飞机,贴着你的头皮飞。声音,能把耳朵震聋。子弹打下来,像下雨。战壕里,到处都是断手,断脚。有的弟兄,腿被打断了,还拖着往前爬,后面拖出一条血印子,一直爬到死。”
王栓柱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锈的、冰冷的锉刀,在刮擦着听者的耳膜和神经。
“没有援兵。没有子弹了。就上刺刀。刺刀捅弯了,就用枪托砸,用牙咬,用石头砸。鬼子也是人,捅进去,也会叫,血也是热的,喷你一脸。”
队列里,开始有人瑟瑟发抖。有人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吐出来。兴奋的红晕,从一张张年轻的脸上迅速褪去,只剩下惨白。
“撤的时候,江边全是人。鬼子的机枪,在后面追着扫。像割麦子一样,一排一排倒下去。江水,是红的。不是染红的,是血太多了,流进去的。江面上漂着的,都是人。有的还没死,在水里扑腾,喊救命,但没人能回头,一回头,后面的子弹就跟上来了。”
王栓柱停了下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土、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仿佛那手上还沾着江阴的泥土和同袍的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寒风吹过断壁的呜咽声。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看向眼前这群已经被恐惧和恶心攫住、几乎无法呼吸的新兵。他的目光,像两潭结了冰的死水,冰冷,没有一丝波澜。
“想报仇?”他问,声音轻得像耳语,却比刚才的嘶吼更让人心悸。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惊恐地看着他。
“先学会,怎么在鬼子的炮火下面,挖一个坑,把自己埋得深一点,别被震死。”
“先学会,怎么在鬼子端着刺刀冲到你面前,你腿肚子不转筋,手不抖,能扣得动扳机,能把刺刀捅进他肚子里。”
“先学会,怎么在你身边的弟兄,肠子流出来,哭爹喊娘的时候,你能记得先扔出手榴弹,再给他脑袋上一枪,让他少受点罪。”
他一字一句地说完,然后,不再看这些新兵一眼,转过身,对着那几个刚刚被任命、同样是从江阴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连长、排长,嘶声吼道:
“看什么看?!带下去!练!”
“队列!卧倒!瞄准!挖坑!给老子往死里练!”
“练到他们胳膊抬不起来!练到他们做梦都在拉枪栓!练到听见炮响,第一反应是趴下,不是尿裤子!”
他的吼声,像鞭子一样抽在那些老兵骨干身上。他们猛地一激灵,随即脸上也露出同样冰冷、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神色,像赶羊一样,挥舞着武装带、枪托,或者干脆用脚踢,将那群失魂落魄、脸色惨白的新兵,驱赶到营地旁边一片相对开阔、但坑洼不平的空地上。
“集合!都他娘的给老子站直了!”
“你!说你呢!腿并拢!眼睛看前面!”
“趴下!听见没有!趴下!把你们那身细皮嫩肉给老子贴在地上!吃土!”
“枪是这么端的吗?你他娘的在撅腚瞄准呢?”
“挖!使劲挖!挖深点!这他娘的是散兵坑,不是给你拉屎的茅坑!”
呵斥声,怒骂声,皮鞭抽在空气里的爆响,枪托捣在泥土上的闷响,新兵们笨拙、痛苦、压抑着哭泣和呻吟的喘息声……混杂在一起,取代了刚才那些热血沸腾的口号。希望与愤怒,在冰冷、残酷、血淋淋的战争现实和更加冰冷残酷的训练面前,迅速褪色、凝结,变成一种更加沉重、更加茫然的东西。有人一边机械地挥舞着工兵锹,一边无声地流泪;有人趴在地上练习瞄准,手臂抖得如同风中落叶;那个戴眼镜的学生兵,在第一次被老兵狠狠踹倒在地、啃了一嘴泥后,终于忍不住,趴在地上,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
王栓柱没有再看他们。他走到一边,背靠着一段冰冷的断墙,慢慢滑坐下来。他从怀里摸出半截皱巴巴的烟卷,那是昨天发下来的,他一直舍不得抽。他划了好几根火柴,才因为手抖得厉害而点燃。他深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抹去眼角咳出的泪水,也抹去了那一瞬间几乎要涌出来的、更深更沉的疲惫和绝望。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和天空下那群在呵斥与踢打中,笨拙地、痛苦地学习着杀人保命技艺的年轻身影。
他知道,他刚才说的那些,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战场,比那残酷百倍,肮脏百倍,绝望百倍。他不知道,这群眼中还带着恐惧和最后一丝火苗的年轻人,有多少能活过第一场炮击,有多少能在第一次白刃战中,还能记得把刺刀捅出去。
他只知道,他是他们的营长了。他得带着他们,在这座注定要流血漂橹的孤城里,活下去,或者,死得稍微有那么一点价值。
烟头的红光,在渐浓的暮色中,明灭不定,如同这座城市,和这群人,那微弱而飘摇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