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在薄云后时隐时现，给农庄蒙上一层不安的银辉。
前厅灯火通明，已临时改为指挥所。墙上挂着手绘的农庄及周边地形图，林潇渺用炭笔在上面快速标注。玄墨、阿豹、老陈，以及三位新提拔的护卫队长，肃立聆听。
“……根据信鸽警告，‘山魈’三日内必至，且目标明确：活捉我，毁田取种。”林潇渺声音冷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生死，“我们按三套预案准备。”
炭笔点在地图几个关键位置：“第一，人员疏散。苏夫人、春草、小宝，及所有非战斗人员、重要文书、部分粮种，即刻转移至后山二号备用洞窟。由老陈带队，护卫一队护送，抵达后封锁洞口隐蔽。洞内物资可支撑半月。”
老陈用力点头，脸上每条皱纹都绷紧了。
“第二，防御体系。”炭笔划过农庄外围，“三道防线。最外，利用既有篱笆和壕沟，加设绊索、陷坑、石灰包；中间，以砖窑、磨坊、谷仓为支撑点，准备火油、滚木；核心区，庄院围墙加高，布置弓弩手。所有陷阱区、通道，撒上特制‘驱秽粉’——我改良了配方，对污秽生物应有更强刺激。”
她从桌下取出几个陶罐，打开后，一股混合了硫磺、朱砂、烈酒及数种辛辣草药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众人精神一振。
“第三，机动与情报。”林潇渺看向阿豹和玄墨，“阿豹领护卫二队，负责外围巡逻预警，发现敌踪，以响箭为号，不必硬拼，诱敌深入陷阱区。玄墨，你领暗卫及护卫三队精锐，作为机动预备队，同时……尝试捕捉一到两个‘样本’。”
她取出几个特制的、内衬软皮的铁笼和几张浸过药液的坚韧网具：“尽量活捉。我要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如何被控制，弱点何在。”
玄墨接过工具，沉声道：“已派人连夜赶往守山人村落求援。另，放出三路探马，监控主要来路。”
“很好。”林潇渺放下炭笔，目光扫过众人，“此战不为全歼，目标有三：一保人员安全，二保田亩与核心作坊不被大规模破坏，三获取敌方情报。诸位，农庄存亡，在此一举。各自准备，一个时辰后，疏散组首先行动。”
众人轰然应诺，快步离去。前厅只剩林潇渺与玄墨。
“你留在核心区指挥，不要亲上前线。”玄墨看着她眼下的青黑，语气不容置疑。
“我知道。”林潇渺没有逞强，“我的战场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头和桌上那些瓶瓶罐罐，“还有，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如果……如果局势失控，我落入敌手或陷入绝境，”林潇渺直视他的眼睛，声音极轻却清晰，“不要犹豫，优先保全农庄根基和种子库。那些东西，比我的命重要。”
玄墨瞳孔微缩，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重：“这种话，不要再提。我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农庄要保，你更要保。”
手腕上传来的温度和力度，让林潇渺紧绷的心弦松了一瞬。她没再争辩，只是点了点头：“……快去准备吧。”
子时将近，疏散队伍悄然从后门离开，没入山林。农庄顿时空旷许多，只余下约六十名青壮守卫，分散在各处防御点。火把减少了大半，刻意营造出一种外松内紧的沉寂。
林潇渺坐镇核心区一间加固过的阁楼，这里视野最好，可俯瞰大半个农庄。她面前摊开着笔记、药粉、引星石和吊坠。窗外，月光彻底被云层吞没，夜色浓稠如墨。
忽然，一声尖锐、凄厉，完全不似任何已知鸟兽的唿哨声，从东南方向的山林深处传来！
那声音极具穿透力，瞬间划破夜的寂静，让人心头一悸。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方向相继响起，彼此呼应，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合鸣。
“来了！”林潇渺霍然起身，推开窗户。
几乎同时，东南外围亮起一道红色焰火——阿豹发出的预警响箭！
唿哨声变得急促、密集，仿佛在催促着什么。紧接着，山林边缘传来树枝断裂、泥土翻动的窸窣声，那声音杂乱而沉重，正在快速接近！
“点燃外围火盆！弓弩准备！”林潇渺对着楼下传令。
散布在农庄边缘的几处火盆被依次点燃，橘红色的火光跳动，照亮了前方一片区域。借着火光，守卫们看到了令他们头皮发麻的景象——
十几个扭曲的身影，正从黑暗中蹒跚走出。它们比之前在荧光幽谷遭遇的更加高大、畸形，有的背上隆起巨大的瘤状物，有的手臂异化成骨刀或触须般的结构，皮肤在火光下泛着暗红或污绿的幽光，眼中燃烧着纯粹的疯狂与饥渴。它们口中发出“嗬嗬”的喘息，与远处的唿哨声隐隐相和。
正是“山魈”！
数量远超预期，而且形态更加可怖！
“放箭！”
外围防线指挥一声令下，二十余支箭矢呼啸射出。然而，大部分箭矢射中那些怪物厚实的角质皮肤，竟被弹开或浅浅插入，难以造成致命伤。只有少数射中眼窝、关节等薄弱处的，才让怪物发出痛嚎，动作稍缓。
箭雨效果有限，怪物群已逼近第一道篱笆！
“拉！”
隐藏的绊索猛然弹起，最前面的三只“山魈”猝不及防，重重栽倒。陷坑的伪装盖板塌落，两只跌入插有尖木的坑中，发出惨嚎。
“撒粉！”
守卫们将大把的“驱秽粉”扬向怪物群。刺鼻的气味弥漫，怪物们明显表现出厌恶和痛苦，攻势为之一滞，有些甚至开始后退，用畸变的手臂遮挡口鼻。
“有效！”楼上的林潇渺稍稍松了口气。但她立刻发现，那些后退的怪物，在后方持续不断的尖锐哨音催促下，又很快被某种力量驱使着，重新发狂般冲来！
“砰！”简陋的篱笆被硬生生撞开数段缺口。
“投火油！点火！”
陶罐装着的火油被掷出，砸在怪物身上、脚下，火把扔下，瞬间燃起一片火墙！数只“山魈”被火焰吞没，发出凄厉非人的嚎叫，疯狂打滚。
火焰阻挡了大部分怪物，但仍有两只格外强壮、身上覆着湿滑粘液的，冒着火焰冲了过来，直扑第二道防线的支撑点——砖窑！
守卫们举起长矛、草叉，结阵迎敌。然而力量悬殊，一个照面，就有两人被骨刀般的手臂扫飞！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如疾风掠过！
玄墨到了！
剑光在夜色中亮起一道冷月般的弧线，精准地掠过一只“山魈”的脖颈。那怪物护身的粘液和厚皮，在灌注内力的精钢长剑前竟如纸糊，硕大的头颅翻滚落下！
另一只怪物咆哮着转向玄墨，触须般的手臂横扫。玄墨身形微晃，避开攻击的同时，剑尖已点中其腋下一处暗红斑块——那是林潇渺根据之前观察推测的可能弱点。
“噗嗤！”剑尖没入，怪物全身剧震，动作僵直。玄墨手腕一抖，长剑透背而出！
两只突入的“山魈”瞬间毙命。
“王爷威武！”守卫们士气大振。
玄墨却毫无喜色，他看向外围。火焰在慢慢减弱，更多的怪物正在聚集，而那种操控它们的尖锐哨音，始终在远处山林中飘忽不定地响着，仿佛幽灵在指挥。
“不能只守。”玄墨对赶来的阿豹低声道，“必须找出吹哨的人，那才是关键。”
玄墨留下阿豹指挥防线，自己带着四名轻功最好的暗卫，如同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绕开正面战场，向哨音最密集的方向潜去。
越靠近山林，那股污秽、令人作呕的气息越浓。地上有杂乱的新鲜脚印和拖痕，显然怪物大军刚从此经过。
哨音时而高亢急促，时而低缓绵长，似乎在传达不同的指令。玄墨凝神细辨，循着声音最核心、最稳定的来源，向一片黑黢黢的松林摸去。
松林深处，一小片空地上，景象诡异。
三个身着破烂黑袍、脸上涂抹着暗红油彩的人，正呈三角形站立。他们手中各持一支不知用什么骨头制成的、末端镶嵌着黑色晶体的哨子，放在嘴边吹奏。哨音正是由此发出。
而在三人中央，地面上刻画着一个散发着微光的、扭曲的法阵。法阵中央，插着一面破损的黑色三角小旗，旗上绣着与之前腰牌相似的深渊符号。小旗无风自动，散发出的暗红光芒，与三人哨子上的黑晶共鸣，隐隐笼罩着整个区域。
更令人心惊的是，空地边缘的阴影里，还静静站着四只“山魈”。但这四只与前线那些疯狂的不同，它们眼中暗红光芒稳定，安静地守卫着，仿佛亲卫。
“控心哨，聚秽旗……”玄墨心中凛然。这是标准的邪教控魔手段，而且施术者功力不浅，绝非普通教众。
他打了个手势，四名暗卫会意，两人一组，准备从侧翼包抄，先解决那四只守卫“山魈”。
然而，就在暗卫即将行动的刹那，中央那个吹哨的黑袍人忽然停下哨音，猛地转头，看向玄墨藏身的方向！他那双在油彩下异常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与残忍。
“有客人来了。”他沙哑开口，说的竟是官话，虽然口音古怪。
另外两人也停下哨子，齐刷刷转头。四只守卫“山魈”瞬间进入战斗姿态，发出低吼。
暴露了！
对方早有察觉，甚至可能是故意引他们过来！
玄墨心念电转，毫不犹豫，长剑出鞘，身如箭射，直取中央那个看似头领的黑袍人！
“杀！”暗卫也从阴影中扑出，迎向四只“山魈”。
战斗瞬间爆发！
中央黑袍人面对玄墨的雷霆一击，竟不闪不避，只是将手中骨哨猛地插向地面法阵中央的黑旗！
“以血为引，秽灵听令！”
他咬破舌尖，一口污血喷在旗上。黑旗光芒暴涨，那四只正在与暗卫缠斗的“山魈”同时发出痛苦与兴奋交织的咆哮，体型竟然肉眼可见地膨胀了一圈，速度和力量暴增！一名暗卫措手不及，被狠狠拍中胸口，倒飞出去，生死不知。
与此同时，远处前线那些“山魈”听到某种无声的召唤，攻势再次加剧，甚至开始不顾伤亡地冲击防线！
玄墨长剑已至，黑袍人头领这才诡异一笑，身形如泥鳅般滑开，同时从袖中甩出数枚淬毒的黑色梭镖！
“铛铛铛！”玄墨剑光如幕，尽数挡开。但这一耽搁，另外两个黑袍人也围了上来，他们不再吹哨，而是挥舞着镶嵌黑晶的短杖，释放出淡淡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暗红雾气。
玄墨屏住呼吸，剑势越发凌厉。他知道，必须尽快毁掉那面作为核心的黑旗！
他虚晃一招，拼着硬受左侧黑袍人一杖擦伤，身形强行扭转，剑气如长虹贯日，直刺法阵中央的黑旗！
“你敢！”头领惊怒，想要阻拦已来不及。
“咔嚓！”剑尖刺中旗杆，那看似非金非木的材质应声而断！绣着深渊符号的旗面无力飘落。
就在旗断的瞬间，三个黑袍人同时发出凄厉惨叫，仿佛遭受重创，七窍中流出黑血。那四只膨胀的“山魈”也骤然僵住，发出混乱的哀嚎，抱着头在地上打滚，身上的暗红光芒急速闪烁、暗淡。
远处前线的怪物群，攻势明显一滞，变得混乱而无序。
“果然……核心是那面旗！”玄墨精神一振，不顾肩头火辣辣的麻木感（短杖带有毒素或诅咒），就要上前补刀，擒拿头领。
然而，异变再生！
那飘落的黑旗旗面，在落地前竟自行燃烧起来，化为一股浓稠如实质的黑烟。黑烟如有生命，瞬间分成三股，钻入了三个重伤黑袍人的口鼻！
三人身体剧烈抽搐，眼睛彻底变成漆黑，口中发出非人的嗬嗬声。他们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蠕动，体型开始扭曲膨胀，向着更不可名状的方向畸变！
而地上那四只翻滚的“山魈”，也被黑烟波及，融合成一大团蠕动的、散发恐怖气息的暗红肉块！
“撤退！”玄墨当机立断，抓起那名受伤的暗卫，与其余三人急速后撤。
他们身后，那团融合的肉块和三具正在畸变的人体，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混合嘶吼，缓缓站了起来，锁定了他们逃离的方向。
更糟糕的是，农庄方向，原本因黑旗碎裂而混乱的“山魈”群，在那混合嘶吼的召唤下，竟然放弃了攻击防线，齐齐转身，朝着这片松林——也就是玄墨他们撤回的方向——如同潮水般涌来！
玄墨回头一瞥，心头沉重。他们非但没有摧毁指挥核心，反而可能……释放了更可怕的东西，并将所有怪物的仇恨，引向了自身！
必须立刻赶回农庄，重新组织防御，应对这前后夹击的绝境！
（第15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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