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油将尽,火苗跳了两下。沈令仪的手指还停在那道横线上,笔尖干涸,墨迹已凝。窗外落叶滑落的声音早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更鼓,三更已过。
她起身吹熄灯芯,屋内一暗。片刻后又点起一盏小灯,光弱得照不到墙角,只够她在暗格里翻出一本薄册——宫门进出簿的副本。指尖划过“山南药行陈掌柜”一行,停留许久。前日酉时末入,二更天出,陪同者无籍贯、无印鉴。她合上册子,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低声道:“去叫林沧海,半个时辰内,我要知道这药行在不在西市。”
翠微应声而去。沈令仪退回案前,从袖袋取出周主事留下的那几张空白账纸,摊开压在砚台下。她没再看那滴晕开的墨,而是盯着纸背露出的一行小字——追缴通敌罪臣历年免税所得。这句话不是她写的,也不是周主事加的。它原本就藏在纸下,像是被刻意压住,等她自己发现。
天刚亮,林沧海到了东宫侧门。他没穿铠甲,披着粗布短褐,腰间刀藏在衣下。两人进了偏殿,门关紧。
“山南药行查了,西市没有这家铺子,近五年也无纳税记录。”他声音压得低,“陈掌柜是假名。我顺着他出宫后的路线跟到城南,他在义庄外停下,和一个戴斗笠的人说了几句话,随后进去。义庄无供奉香火,可每日有炭火痕迹,灶上有饭食残渣,够二十人吃。”
沈令仪问:“守门的小厮呢?”
“换了人。原先那个被调去了北苑扫雪,昨夜才轮休回家。我见了他,他说那三人背篓沉重,落地有铁器声,但登记写的是‘安神汤料’。”
“药材?”她冷笑一声,“谁家安神汤用铁器装?”
林沧海点头:“属下已在义庄周围布眼线。今晨有人扮作拾荒妇送旧衣进去,回来说里头不止流民,还有些人说话带兵营腔调,口音杂,却听令于一人。”
沈令仪沉默片刻,道:“你盯住外围,别惊动他们。我要亲自进去一趟。”
“不可!”林沧海立刻反对,“您身份未便暴露,万一……”
“我没说现在就去。”她打断他,“今晚月不圆,金手指用不了。我得靠眼睛看,耳朵听。你准备一套旧衣,再弄块染病的帕子来。”
林沧海皱眉:“肺痨?”
“咳血的那种。”她说得平静,“若被发现,他们不敢近身。”
他不再多言,领命退下。沈令仪坐在灯下,重新翻开笔记,在“烧账”二字旁写下“义庄”“陈掌柜”“铁器”“多人聚议”,最后添上“盐税策一提,就加大动静”。她把这几行字反复看了三遍,吹灯起身。
午后,她换了一身青灰布裙,发髻用素帕裹住,脸上抹了灰粉,手提一只破竹篮,里头装着几件旧衣和一双补过的鞋。出东宫时走的是侧巷,避开主道宫人耳目。
义庄在城南废巷深处,墙塌半边,门板歪斜。她蹲在对面街角啃冷饼,观察半日。申时初,两个挑水汉子进门,桶底漏水,痕迹一直延伸到后院。约莫一炷香后,一个穿黑袍的人走出来,左右看了看,往东去了。
她等那人走远,拎起篮子走上前,敲了敲门。
门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眼神警惕。
“我捡了些旧衣,听说这儿收穷苦人,给口饭就行。”她低头,嗓音沙哑。
里面人打量她几眼,目光落在她手上裂口和指甲缝的泥灰上,点了头,让她进去。
院子里荒草过膝,正厅供着一块空牌位,无人祭拜。西侧搭了个棚子,十几个人围坐听讲。一个中年男子站在前面,穿洗白的儒衫,手里拿着一张告示模样的纸。
“朝廷说打胜仗,赏了贵妃紫绶玉带。”那人声音不高,却传得远,“可你们知道吗?边军将士连冬衣都发不齐,战死的抚恤银拖了三个月。为什么?因为国库空了,钱都花在宫里人身上。”
底下有人低声骂。
“更狠的是,户部要推新盐税,说是为筹边饷。”他顿了顿,“可盐价一涨,百姓喝不起汤,孩子饿得哭。这税真为了打仗?还是为了填那些人的口袋?”
沈令仪站在人群后,低着头,耳朵却竖着。
“上头说了,等盐税策一提,就加大动静。”那人压低声音,“闹得越大,朝廷越怕,到时候不得不缓政、减税,甚至撤策。我们就有机会开口要价。”
她记住了这句话。
散场后,她被安排去后院柴房整理旧物。趁没人注意,她藏进柴堆,透过缝隙观察院中动向。入夜后,正厅灯火再亮,七八个穿黑衣的人围桌而坐,桌上摊着地图和几页纸。
她屏息靠近,伏在窗下。
“谢府那边传话,继续煽动流民,重点攻盐税。”主座上那人说,“田庄拨款本月再加五百两,专用于‘安定民心’。”
另一人递上一份册子:“这是最新名单,十五个说书人、八个茶馆老板,都已打点妥当。”
“好。记住,别碰军眷。一碰就乱,不好收场。”
沈令仪悄悄摸出手帕,咬破舌尖,咳出一口血,抹在帕子上。她正欲退走,脚下踩断一根枯枝。
“谁?”屋里人立刻警觉。
她转身就跑,但院门已被锁。两名守卫从角落闪出,拦住去路。
“站住!你是谁?”
她举起染血的帕子,剧烈咳嗽:“我……我染了肺痨……别过来……”
两人果然后退一步,面露惧色。
“滚出去!别把病气带进来!”
她跌跌撞撞冲出门,一路奔至街口才停下。回头望去,义庄灯火未灭,人声嘈杂起来。
三更天,她回到东宫密室。林沧海已在等候。
“如何?”他问。
她从怀里取出半张残页,纸上盖着一方私印,字迹清晰:“谢府田庄,拨款五百两,用途:安定民心。”
“这不是普通谣言。”她声音冷静,“是有组织、有资金、有指令的行动。他们等新政一出,就借民怨施压,逼朝廷让步。”
林沧海接过残页细看,眉头紧锁:“这些人说话有章法,行动有序,不像乌合之众。背后必有操盘手。”
“外戚。”她将残页按在桌上,“借民间之口,行朝堂之谋。烧账的,不只是周主事记忆里的那一本。”
她抬头看向窗外,天色仍黑。离上朝还有一个半时辰。
“把这份证据封好。”她对林沧海说,“明日乾清宫,我要当着满朝文武,打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