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站在乾清宫外,天光初透,檐角铜铃轻响。她未入殿,只立于丹墀之下,袖中手指缓缓抚过颈后灼伤处,皮肤微热,凤纹轮廓似比昨夜更清晰几分。廊下几名外戚官员低声交谈,见她到来,声音戛然而止,目光却未移开。
殿内朝会已启,萧景琰端坐龙椅,手中握着昨夜批下的布防图副本,朱笔痕迹犹新。兵部尚书正禀报边情,话未说完,谢太傅便出列,执玉板躬身:“陛下,赤岭军报来得突兀,八百里加急未经三司核验,恐有虚妄之嫌。且调兵之事,牵涉夜鹞营旧部,此等机密军策,竟由后宫贵妃拟定,实违祖制。”
他顿了顿,声调平稳却不容忽视:“臣请暂缓出兵,另设廷议,核查军情真伪,再定行止。”
数名大臣随之附议,皆言“妇人不得干政”,“军机重事,岂容宫闱染指”。有人冷笑:“前有谢昭容乱政,今又有贵妃越界,难道大周要再蹈覆辙?”
沈令仪抬步进殿,脚步不疾不徐。她未跪,亦未争辩,只将一纸公文双手呈上,由内侍转递至御案。
“这是昨日午后,臣妾命东宫旧仆李全,以‘贵妃祈福边军’为由,向兵部所申驿马通行印票。”她开口,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盖有兵部骑缝章、吏员签押、库簿留档。军令文书,依规流转,非私传,非擅发。”
萧景琰展开公文,细看片刻,未语。
谢太傅眉心一跳,随即道:“程序合规,不代表内容可信。贵妃所献策案,凭何断定敌军必走哑谷?又凭何认定夜鹞营可用?若因一人臆断,致边军覆没,谁担此责?”
沈令仪从袖中取出布防图,亲自上前,在殿中展开于长案之上。她指尖点向地图西侧山谷:“此处为哑谷道,三年前谢太傅篡改边报,虚报驻军三千,实则空营。当时值夜宦官曾提一句:‘黑水坡无雪,谷道可行。’腊月无雪,反常。我昨夜回溯冷宫旧事,亲耳听见此语——那是敌探烧山清路所致。”
她抬头,目光扫过群臣:“此次敌军前锋距关城不足三十里,路线与当年完全一致。同一人设局,惯用旧径。他们不会换路。”
一名礼部侍郎冷声道:“贵妃口称‘回溯旧事’,莫非通灵?此等玄虚之说,岂能作证?”
“不必通灵。”她平静回应,“只需记得。那夜驿马入宫,值守的是尚药局老宦官周德,他今日仍在职。陛下可召他当面对质。”
殿内一时寂静。
萧景琰终于开口:“周德已入宫候问,在偏殿待命。”
谢太傅咳嗽两声,袖中手微微收紧。他再道:“即便地形相符,也难保非巧合。贵妃既言敌军试探,何以断定其后必有内应?证据何在?”
“证据不在纸上。”她指向布防图上一处标注,“北城门当值副尉陈奎,其妻舅为尚药局采办,昨夜药匣夹层藏信出宫,走的正是冷宫旧道。此人三日前曾与兵部某主事密会于酒楼,被臣妾眼线记下。若陛下允准,可即刻查其往来账册与轿帖记录。”
她停顿片刻,语气不变:“我不求诸位信我,只求不误战机。若等廷议三日,敌军早已破关。此刻每一刻延误,都是拿边军性命赌博。”
殿中无人再立即反驳。
萧景琰盯着图卷上的“夜鹞营”三字,良久,提起朱笔,在军令文书上重重批下“准行”二字,加盖玉玺。
“林沧海已联络接应信使。”沈令仪退后一步,“信已送出,按计划,今日午时前可抵北境第一驿站。”
谢太傅面色阴沉,低头退至列班,不再言语。其余附议大臣亦默然归位。
朝会散去,群臣陆续出殿。沈令仪未动,仍立于案前,看着布防图上那一道蜿蜒红线,自赤岭延伸至北岭,再绕向敌后。她指尖轻轻划过“哑谷道”三字,仿佛触到前世父兄阵亡前的最后一封战报。
萧景琰起身,转身步入内殿,途经她身侧时脚步微顿,玉佩轻撞龙袍边缘,发出细微声响。
她未抬头。
乾清宫外,一骑快马已驰出宫门,背负军令,直奔北境。她站在廊下,遥望马影远去,袖中手指再次抚过颈后灼伤。皮肤滚烫,凤纹边缘似乎又向外延展了一分。
远处宫门渐闭,风卷起地上的枯叶,贴着石阶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