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明日早朝后要去紫宸殿请安之事，一夜辗转难眠后，沈令仪睁开眼时，天光已透进窗棂，照在床前青砖上划出一道斜线。她指尖还压着素笺边缘，昨夜重历的画面残片般在脑中闪回——黑衣人自谢府侧巷而出，左手小指缺了一截，袖口那半枚断戟徽记如刀刻进记忆。她动了动手腕，掌心干涸的血痕裂开一丝，渗出淡红。
她坐起身，未唤人伺候，自己取过粗布巾蘸水擦脸。冷水激得太阳穴突跳，但神志清醒了些。她将素笺折好塞入袖袋，又从床底暗格取出一只空檀木匣，掀开盖子看了片刻，再合上，放回原处。
东宫外梧桐影下露气未散，林沧海已候在廊角。他低头站着，铠甲修补处新添一道刮痕，左胸袋口的虎符边角微微翘起。沈令仪隔着纱帘开口：“账册查到了？” “谢家在京有七处铺面，两处田庄，门客名录共三十六人。近十日夜间出入谢府的共有九人，其中三人无通行腰牌记录。” “名单给我。” 林沧海递上一张纸条，手指在“陈六”二字上顿了顿，“此人是谢太傅书房老仆，二十年未离府，可昨夜却出现在北市药行，买了三钱紫芸香。” 沈令仪接过纸条，指尖触到墨迹未干处。“你盯住他，别让他察觉。谢府侧巷排水洞，你也派人看着，若有异动即刻回报。” “是。” “记住，不动明线，只查暗流。”
林沧海退下后，她返身入殿，命宫女取来沉水香炉，置于静室案头。她闭眼凝神，以指尖轻按眉心，试图追溯更早一刻——赵禄交接油布包前十息，那人来路究竟从何而来。 香点燃了第三根，她终于沉入五感。画面浮现：黑衣人自谢府侧巷走出，帽檐压低，脚步稳健。她屏息追索其身后路径，忽觉影像晃动，如风吹烛火。下一瞬，场景突变——谢太傅独坐书房，手中信纸投入炉中，口中念道：“奉天承运，昭告旧灵。”字字清晰，火光照亮他咳嗽时的手势，与三年前沈父书房听到的一模一样。
她心头一紧，立刻察觉不对。这画面太完整，太刻意，像是专为她准备的戏台。真正的记忆不会如此工整，更不会重复旧日声响。这是假的。
她咬破舌尖，血腥味冲上鼻腔，强行稳住意识，逆溯五感，往真实片段深处探去。幻象开始龟裂，缝隙中漏出一线实情——黑衣人转身刹那，袖口翻起，半枚暗纹徽记闪过：断戟交叉于锁链之上，正是前朝禁军残部信物。紧接着，一股极淡的药香混入沉水香气中，不是紫芸，而是另一种她曾在冷宫墙缝闻过的腐草味。
影像崩碎。她猛然睁眼，喉间腥甜再涌，一口血喷在香炉边缘，顺着铜兽耳滴落。她扶住案角撑住身体，额头冷汗滑进衣领。这次比上回更重，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不止。但她记住了那味道，也记住了那徽记。
她用帕子擦净嘴角，将方才所见默写在另一张素笺上，字迹歪斜却清晰。写完后，她再次确认素笺妥善藏于袖内，起身走到窗前。外头阳光正好，宫道上扫地的杂役正挥帚清理落叶，脚步声规律而平静。没人知道昨夜那场无声交锋，也没人知道此刻她袖中藏着足以掀翻棋局的线索。
她取出发间一根银簪，轻轻刮去簪尾积年的污痕。这动作做完，她才低声唤人：“备轿，我要去紫宸殿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