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檐角被剪断一半绳结的铜铃,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发出几声低沉的嗡鸣,更鼓声在这宫墙间回荡,第四响的余音尚悬于檐角,沈令仪已起身。她未唤人服侍,独自解下床头那件半旧披风,裹紧肩头。她轻轻触碰绷带,确认伤口无碍,随即抬脚跨出门槛。
天光未明,宫道上巡更太监提灯而过,灯笼纸面映着冷青色的晨雾。她迎着那光走去,步子不疾不徐。昨夜埋下的线,今晨该收了。
金銮殿前广场已列好朝班。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低语声如风吹枯叶,窸窣不断。有人瞥见她自偏道而来,穿的竟是素麻宫婢旧衣,袖口磨得发毛,领边沾着药灰,不禁侧目。她不理,径直走到丹墀之下,垂手站定。
萧景琰已在御座落座。他未戴通天冠,只束玉簪,玄色龙袍袖口露出一截手腕,指节微压着扶手。目光扫过她时,停了一瞬,随即转向殿外报时的太监:“宣。”
礼官高唱入殿名号。谢昭容由两名宫女搀扶而至,凤尾裙曳地三尺,东珠凤冠在初阳下泛出冷光。她脸上薄施脂粉,唇色鲜亮,行至沈令仪身侧时,眼角略抬,笑意浮于表面:“你还敢来?”
沈令仪未应,只从袖中取出一方油纸包,置于掌心。解开绳结,露出一本册子,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她双手捧起,举过头顶:“臣女江意欢,呈交三年前伪造沈家军通敌之证物一册,请陛下与诸位大人验看。”
礼官接过,转呈御前。萧景琰翻开第一页,手指在某处停住。片刻后,他将册子递给身旁内侍:“传阅。”
群臣依次过目。有人皱眉,有人变色。那册子所记内容荒诞不经,却盖有兵部骑缝印与北境守将私章。待翻至末页,一名老臣忽然低呼:“此墨遇水即化——是紫芸香浸过的纸!”
沈令仪开口:“贵妃娘娘三年前以安神为由,私领紫芸香十斤,入库簿上有据可查。此香本用于熏衣驱虫,若混入特制药水,可使字迹暂显,洒水即毁。昨夜熏香房墙洞中取出的空白册,正是用此法伪造后又销毁的证据原件。”
谢昭容冷笑:“一介罪婢,凭空捏造!你何时见我领香?谁为你作证?”
“不必他人作证。”沈令仪闭眼,额角青筋突跳。月华虽淡,残力尚存。她凝神,以沉水香为引,回溯三年前那个雨夜。冷宫西角门,子时一刻,巡卫换岗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身影撑伞而过,伞沿压低,只露出半截腕子——红痣清晰可见。她遣宫女入先贵妃寝殿偏门,托盘上油布下藏着药碗,那汤色乌黑、气味微甜的药正是用于害人的。
画面清晰浮现于脑海,连伞骨滴落的水珠轨迹都分毫不差。
她睁眼,声音陡然拔高:“三年前七月十九子时一刻,你亲至冷宫西角门,命贴身宫女将毒药送入先贵妃寝殿。你当时穿的是藕荷色对襟褙子,左袖第三颗珍珠扣松脱未缝,伞柄雕的是缠枝莲纹——这些,你敢说不是你?”
满殿死寂。
谢昭容脸色骤白,嘴唇颤抖:“胡言乱语!你如何知晓我当时穿着?你根本不在现场!”
“我在。”沈令仪盯着她,“我亲眼看见你腕上红痣,与今日押解你那名死士腕间印记,位置大小皆同。你用他们传递密信,也用他们杀人灭口。春桃二更出宫交接包裹,内藏伪证复本与撤离指令,暗卫全程录供在此。”
她从怀中抽出一张桑皮纸,递向礼官。
萧景琰终于起身。他走下丹陛,接过供词,只扫一眼,便抬手掷于地上。纸页展开,字迹确系春桃笔法,末尾按有朱印。
“够了。”他声音不高,却压下全场呼吸。
他转身面向群臣:“谢氏勾结外敌、伪造军情、毒杀先贵妃、构陷忠良,罪证确凿。朕已命御林军查封谢府,搜检通敌密信与篡改之边关急报原本。即刻起,谢昭容褫夺封号,打入冷宫,候审定罪。”
谢昭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她抬头望向帝王,眼中惊怒交加:“陛下……您明知我父为国效力三十余载,岂能因这妖女几句疯话便——”
“妖女?”沈令仪打断她,声音冷如铁石,“你焚香迷人心智,借太监赵德全为中转,每三日戌时于偏门交接密函。你用堕胎药冒充安胎汤,欲害皇嗣嫁祸于我。你调包边关急报,致使沈家军孤军战死。你说谁是妖?”
谢昭容猛然扭头盯她,眼神似要噬人:“你怎会知道这些?你不可能记得那一夜的事!你早就死了!你不是江意欢——你是鬼!”
“我不是鬼。”沈令仪缓缓抬起右手,指向自己颈后,“我是活着的人,带着烧伤的凤纹,也带着不该忘的记忆。”
话音落下,她眼前一黑,太阳穴如被锥刺,喉间涌上腥甜。金手指耗尽,气血逆冲,膝盖微微发颤。她咬牙撑住,不肯倒下。
萧景琰几步上前,解下肩头锦袍,披在她身上。正红织金,凤纹盘绕,是贵妃之服。
“今日之后,无人再称你为婢。”他说。
殿外传来铁甲踏地之声,整齐划一。御林军已奉令出动,直扑谢府。
谢昭容被人架起,拖离大殿。她挣扎嘶喊:“你们都会后悔!我父不会坐视!我——”声音渐远,终被宫门关闭的闷响吞没。
群臣低头肃立,无人敢言。曾附议谢家者,额角渗汗,袖中手紧攥奏折。
沈令仪站在原地,未动,未谢恩,亦未披紧锦袍。风从殿门缝隙钻入,吹得衣角轻扬。她颈后凤纹仍在灼烫,像烙进皮肉的火种。
月光彻底隐入云层,天将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