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刚过,沈令仪躺在东宫偏院的床榻上,眼皮沉重,额角却突突跳着。窗外月光渐满,银白铺地,照得帐钩投下的影子斜斜横在枕边。她没睡着,五感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拽着,沉水香的气息在鼻端若隐若现——那是她特意留在袖袋里的残香,为的就是引动金手指。
她闭眼,指尖抵住眉心,呼吸放缓。月圆之力终于涌上来,意识一沉,已滑入三日前那个黄昏。她正从药库回东宫,走的是紫藤廊那条近道。记忆里的风是凉的,带着廊下老藤枯叶的土腥味,脚步声轻,只有自己一人。可就在她行至中段时,一股极淡的铁锈味混进了夜风里,像是刀刃未擦净血,又被雨水打湿后晾干的味道。那味道一闪即逝,当时她只当是巡防兵甲胄生锈,并未在意。
此刻重历,她放慢感知,将那一瞬反复回溯。铁锈味不是来自地面,而是从右侧第三根廊柱后飘出的,伴随一丝极轻微的布料摩擦声——有人贴墙藏身,兵器未收。
她猛地睁眼,冷汗浸透里衣。紫藤廊要出事。
她撑起身,头晕得厉害,太阳穴像被锥子扎着。但她没时间歇。谢昭容已经察觉她在查香,如今又盯上药库,这一招,是要断她查证之路,顺手灭口。她缓了片刻,从枕下摸出一块暗纹铜牌——是前日林沧海借送炭之机悄悄塞给她的,说“有急,敲三下,槐林有人应”。
她披衣下地,走到窗边,用指甲在窗棂上轻叩三下。不多时,院外树影微动,一道黑影无声掠至墙根,蹲身听令。
“去告诉林百夫长,戌时末,紫藤廊埋伏三人,持短刃与迷烟,目标是我。”她声音压得极低,“不必现身擒拿,只等他们出手,从侧翼截断退路,留活口。”
那人点头,身形一矮,消失在夜色里。
沈令仪退回屋内,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把三寸短刃,藏进袖口。她本不想露面,但若不去,反显得心虚。她得让谢昭容以为刺杀成功了一半——让她动手,才好追出背后的线。
戌时末,她准时出门,提一盏宫灯,步履缓慢地走向紫藤廊。风比三日前更冷,廊顶的藤蔓枯得只剩骨架,月光穿过缝隙,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灰白条纹。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光与影的交界上。
离中段还有三丈,她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沉水香混着苦杏仁的微甜。那是迷烟,和当年冷宫里熏死小宫女的那种一样。
她立刻屏息,脚步微顿,右手已摸到袖中短刃。
几乎同时,右侧廊柱后人影暴起,黑衣蒙面,手中短刃直取她咽喉。左侧也闪出一人,扬手撒出一把灰粉。她低头旋身,宫灯脱手砸向地面,碎裂声炸开瞬间,她已退至廊壁死角。
人影尚未合围,槐林方向忽有异动。两道黑影如猎豹扑出,直插敌后。一声闷哼,左侧杀手已被按倒在地。右侧两人转身欲逃,却被林沧海亲率三人堵住退路。刀光闪了两下,人已全数制伏。
沈令仪靠在墙边,喘息未定,左臂火辣辣地疼——方才避让时被刀锋划破,血已渗出衣袖。她低头看去,伤口不深,但足够用了。
她抬手抚额,整个人软软倒下,口中轻唤:“来人……救……”
不过片刻,巡防太监闻声赶来,见状大惊,连忙叫人抬她回东宫。她闭着眼,被人架着走,耳朵却一直竖着。听见林沧海低声喝令:“绑紧些,押去内侍省偏牢,别走漏风声。”又听见一名被擒杀手挣扎怒骂:“你们不得好死!贵妃娘娘不会放过——”话未说完,便被捂住嘴拖走。
她嘴角微动,没睁眼。
回到东宫,宫人替她包扎伤口,她始终未醒。直到四更天,屋内只剩一名老嬷嬷守夜,她才缓缓睁开眼。烛火昏黄,映着墙上斑驳的影子。她坐起身,从发间取下一根银簪,在灯焰上烤了烤,然后蘸着自己的血,在纸上写下三个字:**腕有痣**。
她知道,那名杀手右腕内侧有一颗红痣,和谢昭容贴身宫女春桃的一模一样。这不只是死士,是她身边的人亲自派出来的。
她吹干血字,将纸折好,藏进枕下。
天快亮时,萧景琰的贴身太监来了,说是陛下听闻“贵人夜行遇袭”,特命御医前来诊视。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声音虚弱:“劳烦公公回禀陛下,臣妾无碍,只是受了惊,怕是野狗作祟,不值得大动干戈。”
太监走后,她慢慢坐起,望向窗外。晨光微露,东宫檐角染上一层淡金。她抬手摸了摸颈后,凤纹灼热未消,隐隐作痛。
紫宸殿内,萧景琰听完暗卫密报,手指在龙纹玉佩上轻轻一扣。他没说话,只将一份新拟的巡防名单批了“准”字,递还下去。名单上,原属谢昭容宫院的两名守卫已被调离,换上的,是他亲信的暗卫。
凤仪宫中,谢昭容正在对镜梳头。春桃站在身后,低头捧着象牙梳。她忽然停下动作,盯着春桃露出的一截手腕,眼神微凝。
“这几日,你可曾出过宫院?”
春桃摇头:“不曾,娘娘吩咐过,奴婢不敢乱走。”
谢昭容嗯了一声,继续梳头,可指尖微微发颤。
她开始怀疑,是谁走漏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