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站在归舟甲板上,海风劲吹,吹得她袖口猎猎作响,颈后那片皮肤滚烫如火,她却仿若未觉,只是静静地伫立着。昨夜那一战耗得太多,头痛未散,反而随着船行渐近宫城,愈发沉重。远处朱红宫墙在晨光里显出轮廓,金瓦映日,万民夹道,鼓乐喧天。
水师凯旋,百官迎驾。礼炮三响,宫门大开。
她被人搀扶着下船,脚步虚浮,却挺直脊背。萧景琰走在前头,玄色龙袍未换,腰间玉佩随步轻叩。林沧海押解俘虏先行入狱,她与帝王并肩入宫,一路无言。东宫偏院早已备好热水与新衣,宫女低头候着,没人敢多看一眼。
夜里,她靠在榻边翻阅旧档,指尖划过药房每月香料支取记录。窗外传来细碎人声,是两名低阶宫女路过廊下。
“……听说没?江氏昨儿回宫,御前太监都说她走路带阴风。”
“可不是。贵妃娘娘亲自去佛堂为皇嗣祈福,连谢昭容都捐了五百两香油钱。一个罪臣之女,凭什么进东宫侍奉?”
“嘘——小声些!我表姐在御药房当差,说她近身用的熏香里混了沉水,那是冷宫才点的东西,克气的。”
声音渐远。沈令仪放下册子,目光落在“安神香”一栏。谢昭容名下,本月已领七次,每次三两,经手太监姓赵,内侍省杂役,品级最低,平日只管搬药递炭。
她合上簿册,吹熄灯芯。屋里暗下来,唯有月光从窗缝斜切进来,照在案角一张纸上——那是今早送来的《慎选东宫侍从疏》,联名者十二人,皆为中低阶嫔妃,字句恭敬,实则句句指向她身份不洁、不利宗庙血脉。
第二日清晨,萧景琰在紫宸殿批折。奏本堆成小山,他执笔不动,只将一枚龙纹玉佩放在案角,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太监低头退出,门关上后,沈令仪从侧阁走入,身上仍是素色宫装,发髻简单挽起。
“她们递了折子。”她开口,声音哑。
“朕看了。”他落笔,朱砂划过纸面,“说你曾在冷宫行巫蛊之事,以致先皇后体弱流产。”
“这不是第一回。”她说。
他抬眼,目光沉静。“你想怎么处置?”
“不动。”她走到案前,翻开其中一本奏疏,“让她们继续写。但你要准她们写。”
他沉默片刻,点头。“可。”
两人再无多话。她转身离去时,听见他在身后低声问:“头疼?”
她顿住,没回头。“快到月圆了。”
他没应,只将玉佩握紧了一瞬。
午后,东宫几名洒扫宫女接连告病,症状相同:头晕乏力,午后发热,夜里惊醒。太医来看过,说是暑气侵体,开了清热汤药。沈令仪让人把她们安置在偏屋,自己去库房取替换衣物,翻到一半,忽觉鼻端掠过一丝气味——极淡,混在樟脑与干艾之间,却是沉水香底调,加了某种草药,燃时不显,久闻则令人神志昏沉。
她取出一只空香炉,刮下底部残灰,包好收起。
傍晚,谢昭容亲赴佛堂主持晚课,六位嫔妃随行,焚香诵经,为“皇室血脉安宁”祈福。宫人传话说,贵妃亲手点了安神香,香烟袅袅,满殿皆闻。当晚,又有三人病倒,包括一名贴身服侍的小太监,说是夜里梦见黑影压身,醒来便呕血。
沈令仪坐在灯下,一页页比对药房记录。谢昭容所领香料中,除沉水外,另有一味“青冥草”,此物本用于镇惊,但若与沉水合燃,反能诱发心悸梦魇,体质虚弱者更甚。用量不大,难以察觉,偏偏她这几日气血未复,五感格外敏锐。
她停笔,指尖落在“青冥草三钱”一行,许久未移。
宫外,鼓楼敲过二更。紫宸殿内,萧景琰仍在批阅奏折,烛火摇曳,映着他袖口暗绣的云雷纹。他放下笔,伸手摩挲腰间玉佩,眼神未动,只对角落暗影低声道:“盯住谢昭容宫院,每日进出之人,记名报来。尤其那个赵姓太监。”
暗处人影微动,应声退去。
同一时刻,凤仪宫佛堂内香火未熄。谢昭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唇角微扬。她面前供桌上摆着三盏长明灯,火光跳动,映得她腕间红痣如血。
沈令仪吹灭灯,躺在床榻上闭眼。头痛越来越重,月相将满,能力将启。她不能用,也不敢用。但她知道,有人正在等她犯错。
她睁眼,望向帐顶。
帐钩是铜制的,旧了,边缘有些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