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窗缝,吹得烛火一歪,映在墙上的影子晃了下。沈令仪坐在案前,指尖按着太阳穴,额角青筋跳动,嘴里泛着铁锈味。她刚从那阵剧痛中缓过神,冷汗湿透了中衣。
她闭眼时看到的不是全貌,只是一瞬——冷宫后院,药炉炸裂前一刻,一个黑影翻墙进来,袖口掠起,露出左腕焦痕,形如鸦爪。那人蹲身将一块熏香塞进火堆,香块边缘锯齿分明,刻着半只断翅乌鸦。她认出来了,和林沧海昨夜密报中画的一模一样。
她睁开眼,提笔蘸墨,在纸上划出两条线:一条连向“安和药堂”,一条指向“聚芳斋”。中间一点,是三日后上元庆典的宫门路线图。敌不会等,必借万人齐聚、灯火通明之际动手。香阵一旦点燃,满城皆陷幻毒,守军自乱,北戎趁势压境,内外合发,京师即破。
她把纸折好,塞进一只空药匣底层。外头传来脚步声,轻而稳,是林沧海惯走的步调。他从侧门进来,粗布短褐未换,肩头补丁沾着灰,手里仍拎着那只竹编香篓。
“南市两处都盯死了。”他低声说,“安和药堂昨夜开了炉,香烟带苦艾气,烧到后半夜才熄。聚芳斋今晨运进三个陶罐,封口用蜡,纹路是双鸦衔枝。”
沈令仪点头:“祭坛在药堂,枢纽在香铺。他们要用庆典烟火掩住香毒,等人群聚集再引燃主香。时间不会早于戌时三刻。”
林沧海皱眉:“可我们不动,百姓先遭殃;动得太早,打草惊蛇,幕后之人脱身,线索断尽。”
“不必等他们出手。”沈令仪站起身,走到屏风后取出一份东宫守卫轮值图,翻到第三页,指尖点在城东四条街巷的交接处,“我已调换两队巡防,把你的人都嵌进去。今晚子时,你带人扮作更夫,把药堂前后巷道封死。不许放一人进出。”
她顿了顿:“我要活口。”
林沧海应下,正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一事。”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上面以暗褐色粉末写了几行字,干后无痕,遇热显影,“这信必须今夜送出边关。内容只有八个字。”
林沧海接过,低头辨认:“京危将焚,宜外困内发?”
“对。”她说,“他会懂。”
林沧海没再多问,将绢纸贴身收好,转身离去。
沈令仪独自站在灯下,手指还在抖。金手指用一次,气血便耗一分,这次强行回溯,比前几日更甚。她扶着桌沿坐下,从抽屉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补血丸吞下。喉咙里那股腥甜压不住,她偏头咳了一声,手背擦过嘴角,留下一道淡红。
天亮后,她换了身素色宫装,往太医院走了一趟。出来时怀里抱着个药包,说是给东宫老嬷嬷配的风湿膏,实则夹着一张新绘的香铺布局图。她在路上遇见两名御林军巡察,彼此点头而过,谁也没多话。
傍晚,飞鸽归巢。
萧景琰在边关接到密信时,正站在铁脊关了望台上。北戎营地灯火零星,看似松懈,实则骑兵已集结于谷口。他展开绢纸,看清那八字,眉头一沉,当即下令关闭三关吊桥,命粮队改道绕行,同时传令暗卫统领:“即刻回援京城,听沈氏指令行事。”
他盯着地图看了半晌,最终提起朱笔,在北境峡谷标出伏击圈,又调两营弓弩手埋伏两侧高地。他知道,这一局,他在外困敌,她在内破局,一步错,满盘皆输。
上元夜,戌时初刻。
京城张灯结彩,街市喧沸。沈令仪立于东宫高阁之上,披着深色斗篷,目光落在城东方向。那里本该灯火稀疏,此刻却有青烟悄然升起,细而直,混在节日烟火中几乎难辨。
她抬手,挥下一枚黑色令旗。
林沧海早已率人潜伏在安和药堂四周。令旗落,四面火起——不是真火,是特制磷粉点燃的信号。伏兵从巷道冲出,撞开药堂大门。堂内老者正跪在香坛前,手中举着一支长香,即将插入中央主炉。
“住手!”林沧海跃上台阶,一脚踢翻香坛。焦苦气息顿时弥漫开来,几名靠近的士兵脚步一晃,险些跪倒。
老者嘶吼一声,从袖中抽出短刃扑来。林沧海侧身避过,反手擒住其腕,拧臂夺刀,将人按在地上。另几名手下搜出密室,起出三只密封陶罐,罐身刻着“永昌”年号与鸦形印记。
与此同时,聚芳斋后院也被突袭。掌柜欲毁账册,被假扮香客的江湖义士当场制伏。在他床板下搜出一份名单,记录着七名藏匿于城中的黑鸦门骨干,以及一笔与北戎使团往来的银钱往来。
快马加鞭,战报送至边关。
萧景琰亲率骑兵截杀北戎主力于峡谷之中。敌军误判周军粮尽撤防,贸然深入,遭伏击后溃不成军。战场上缴获一批密函,明载北戎与“断羽盟”约定:正月十五夜,京城若乱,即刻攻关。
两路消息汇于宫中勤政殿。
沈令仪坐在灯下,面前摊开着从药堂密室搜出的最后一份文书——一封未寄出的诏书,黄绢朱字,抬头写着《复国诏》。落款处,赫然是一个早已病逝多年的名字:废王世子萧承渊。
她手指抚过那个名字,指尖发冷。
原来匿名信不是无端而来,童谣不是民间自发,连她重生后的每一步追查,都在那人布好的局中。他藏身谢府多年,借谢昭容熏香之便传递消息,用她当棋子,逼出残存忠臣,再一举清剿。
但她也忘了什么。
她缓缓抬头,看向窗外。
远处宫道尽头,一骑飞驰而来,马蹄声急,尘土未歇。那人身穿玄色龙袍,肩披风雪,正是萧景琰连夜回京。
他翻身下马,抬头望来。
两人隔着重重宫灯,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