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踏进勤政殿时，天光尚未透亮。檐下灯笼还亮着，照得青砖泛红。她脚步未停，直入内殿，将黑漆木匣放在御案一角。匣子压着半块芙蓉酥的旧锦盒，萧景琰抬眼看了她一眼，指尖在那锦盒上顿了顿，随即掀开匣盖。
她站着没动，等他看完。
第一份是铜片拓印，第二份是腰牌纹样比对图，第三份是义庄黄纸名单抄本。最后是那封密函的副本，墨迹与谢昭容平日奏折笔法一致。他一页页翻过，指节发白，却始终未语。
“九鸦先生藏身东寺废塔，”她说，“昨夜刺客临死前亲口所言。林沧海已确认城东三坊巡更路线，可伪装换防，悄然布控。”
萧景琰合上册子，抬头问：“你信这供词？”
“他死前七窍流血，毒发极快，无暇编造。且‘断羽盟’标记与北戎使团随从腰牌纹样一致，非巧合。”她顿了顿，“谢家供香为信，联络旧部。若不趁其联络未稳时动手，一旦内外呼应，铁脊关恐生变故。”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东寺位置，又滑向铁脊关。片刻后道：“封锁城东三坊，调两队暗卫归你调度。林沧海带人突袭废塔，活口务必留下。”
她点头：“若搜出实证，能否即刻压下谢昭容弹劾边将的奏议？”
“不必压。”他转身，执起狼毫笔，在那份待批的奏折上朱批“准议”二字，随即又另写一道嘉奖令，“明发嘉奖林某守关有功，授银甲一面，粮草增拨三成。让她看看，谁才是真正的边军主心骨。”
她目光微动，未多言。他知道她在想什么——此举看似安抚，实则反制。谢昭容若再提撤将，便是公然质疑圣裁。
“月圆将近。”她忽而开口，“但今夜尚不能用。”
他抬眼，看了她片刻：“不必等。”
她收回视线，只道：“我已命人在废塔四周布香。若对方以火印为号，烟气可乱其传讯。林沧海带的是旧部，识得沈家军哨音，不会误伤。”
他点头，继而唤来暗卫首领，低声吩咐几句。那人领命而去。
她转身欲走，他又开口：“若遇险，不必强取。”
她脚步一顿，没回头：“我知道分寸。”
出殿后，她沿长廊往西行。露水打湿了鞋面，衣袖也沾了潮气。东寺距宫城不远，行动应在黎明前完成。她算着时辰，脑中过着每一步可能的变数。供香、火印、乌鸦图记——这些都不是孤立线索，而是同一张网上的结点。只要扯动一端，整张网就该震颤。
她停在廊下灯影里，望着远处宫墙缺口处透出的一线灰白。那边是城东方向。林沧海此时应已率人潜至废塔外围。她没带伞，也没叫轿，就站在那儿等。
殿内，萧景琰坐在原位，手中仍握着那支狼毫笔。他打开抽屉，取出一枚铜符，递给了身旁侍立的暗卫：“加派一组，护住塔后巷口。若有穿灰袍者欲逃，格杀勿论。”
那暗卫领命退下。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熄了一盏灯。
她还在廊下站着，手搭在腰间刀柄上，指腹摩挲着刀鞘缝隙。那里卡着一点朱砂粉，是从义庄棺中黄纸上蹭来的。颜色偏暗，不像寻常祭祀所用。她记得冷宫那年，有个老宫女偷偷画符祈福，用的也是这种掺了铁屑的朱砂，说是能避邪祟。
远处传来一声更鼓，三更末。
她眯起眼，盯着天际。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出一缕，照在她袖口的水痕上，泛出微光。
突然，一名传令兵从宫门方向疾奔而来，甲叶响得急促。他在台阶下跪地，双手举信：
“东寺急报——林百夫长已破塔门，擒获二人，搜出玉牒残页，年号‘永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