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进窗缝，油灯芯爆了个花。沈令仪睁开眼，虎符铁片还贴在掌心，冷得发麻。她没动，只将手指蜷紧了些，指节泛白。偏房外有脚步声来回，是巡哨换岗。她侧耳听了一瞬，呼吸放平，像是仍在昏睡。
萧景琰坐在书房案后，狼毫笔悬在纸面，墨滴迟迟未落。他盯着那张空白密报，袖口云雷纹被灯影拉长，像一道压住纸角的铁线。门外暗卫低声禀报：“林百夫长的消息到了。”他点头，笔尖终于落下，写了个“查”字。
信是用火漆封的，拆开后只有三行字：安济药园，五日一取匣，暗窖藏物。末尾画了个歪斜的蛇形记号。他把纸条凑近灯焰，烧成灰烬，灰落在砚台里，混进墨汁。
沈令仪是在更鼓敲过三响后起身的。她披衣下炕，脚踩到地砖时晃了半步，扶住墙才站稳。净室门闩滑开的声音极轻，但守在外间的婢女还是抬头看了眼。她低声道：“姑娘要什么？”沈令仪答：“换盆清水，香炉添些沉水。”婢女应了，退下取物。
她关上门，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药粉，倒进铜盆。水色微浊，映着灯影晃出一圈圈波纹。她伸手入水，指尖触到底层一块薄铁片——那是林沧海前夜送来的药园泥土样本。矿脉气味刺鼻，带着铁锈与腐叶混杂的腥气。她闭眼，把脸埋进水汽里，深吸一口气。
月光正移过屋脊，照进窗棂。她盘膝坐下，焚香，合眼。头痛从太阳穴开始钻进来，像有人拿锥子慢慢凿。画面浮现：冷宫后院，冬夜，雪刚停。一个穿青布衫的小太监提着药箱走来，脚步虚浮。她盯住他的手——掀开箱盖时，夹层露出一角纸页。有人从廊下闪出，是尚药局的老太监，压着嗓子说：“贵妃娘娘说，名录改三遍，没人查得出。”
声音落地那一刻，她猛地睁眼，水盆里的影子碎成涟漪。她喘着气，抹掉额上冷汗，从怀中取出一张草图，正是安济药园的地势。她蘸水为墨，在园西角标出暗窖位置，又在南墙外画了个圈——那里曾是谢家马厩旧址，地下有通药园的暗道。
天快亮时，林沧海亲自回来了。他站在院中，铠甲沾着露水，修补过的肩甲处泥痕未干。他递上一份册子，是京郊三处废弃药园的巡查记录。“其他两处无人迹，安济园昨夜有火光，守园老仆称见黑衣人进出两次。”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枚铜扣，放在桌上，“和您说的一样，边军旧制，裂口朝左。”
萧景琰翻完册子，把铜扣握进掌心。他起身走到沙盘前，那是行馆管事前几日摆上的，原是供巡查路线用。他拿起两面小旗，插在京畿南北两营驻地，又在安济园外围连点三处，示意包围。最后，他抽出一支红笔，在进攻路线上划了一道斜线，停在园门前三尺处，没再往前。
沈令仪靠在偏房门框上，手里攥着那张标注暗窖的图纸。她看着沙盘，没说话。风从窗缝钻进来，吹熄了半支蜡烛。她抬手护住火苗，指尖微微发抖。
萧景琰回头，见她站着，便道：“你不必亲自去。”
她摇头：“我不去，但得知道每一处伏兵在哪。”
他沉默片刻，从案上取过一张新纸，开始绘图。她走过去，站在桌旁，指着西侧断墙：“这里该埋伏弓手，墙矮，易攀爬。”他照着改了。她又说：“东面竹林密，可藏短刀手，等他们夺路时截后。”他也记下。
天光渐亮，鸡叫了第一声。暗卫陆续回报：南北两营已按令移动，不惊百姓，只称例行演武；京中六部今日开印，兵部两名郎中告病未至；东宫传出消息，太子拟旨安抚言官，对弹劾者不予追究，反加赏茶帛。
萧景琰把最后一道调令封好，交给亲信。他坐回椅中，摘下腰间龙纹玉佩，放在灯下细看。玉上有道旧裂，多年未扩。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放回袖中。
沈令仪已回到偏房，躺回炕上。她闭着眼，手仍抓着虎符铁片。颈后凤纹隐隐发烫，像是在提醒什么。她没动，也没睁眼。窗外传来马蹄声，由近及远，是传令兵出发了。
林沧海站在院中，对着一名暗卫低声交代。他说完，抬头看了眼偏房的窗户。窗纸透出一点微光，映着一个人影，静止不动。
萧景琰在书房写下四个字：寅时三刻。他圈住这个时间，笔尖压破了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