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完全驱散营地的寒气,军帐外传令兵的身影已消失在坡道尽头。萧景琰仍立在原地,手中狼毫笔轻轻敲打掌心,目光落在远处正在整队的御林军身上。他没有下令班师,也没有召见随行大臣,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尊未出鞘的刀。
沈令仪从帐内走出时,脚步略显虚浮。她脸上血污已洗净,但唇色发白,颈后那块灼痕透过薄衫隐约可见,仍在微微发热。她走到萧景琰侧后方站定,声音不高不低:“言官上书,不会是临时起意。”
萧景琰侧头看了她一眼,点头。“谢党早有准备。战事刚歇,他们便趁势发难,是要逼我交出兵权。”
“您打算如何应对?”
“暂不回应。”他收回视线,转身走向临时御案,“边关未稳,主将不可轻动——这是祖制。我已密令户部尚书称病告假,三日未上朝。礼部奏请彻查战事缘由的折子,被压在了内阁。”
沈令仪垂眼,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那张写有蛇形刺青的纸条。她没再追问朝堂细节,只道:“抚恤阵亡将士家属的事,可尽快提上议程。”
萧景琰抬眼看她。她神色平静,语气也平,却正中要害。死者为大,抚恤之举既能安军心,又能堵住那些空谈礼法之人的嘴。他颔首:“已命人拟名单,今日午前便可发出。”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风从谷口吹来,卷起地上残灰,掠过脚边。远处,林沧海的身影早已不见,只有北坡方向扬起的一缕尘烟,昭示着他已启程。
沈令仪转身回帐,取来一方素帕,蘸水拧干,递到萧景琰手边。“您的手沾了血。”
他低头看去,才发现剑柄上的血渍已渗进指缝。他接过帕子擦了手,顺手将那封神秘信件收进袖袋。片刻后,一名内侍快步走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萧景琰点头,道:“把车驾备好,午后启程回京。”
“贵妃娘娘也一同启程?”内侍问。
“她随驾议政。”萧景琰答得干脆。
内侍退下。沈令仪没推辞,只默默整理随身物什。她取出一只暗格铜盒,将那张画着蛇形图案的纸条封入其中,又用蜡封严实,交予贴身暗卫。“送出去,按老规矩。”
暗卫领命离去。她知道,这封信会连夜送往京城御林军驻地,落进林沧海手中。
马车在正午前备妥。沈令仪登车时动作迟缓了一下,扶着车辕的手微微发颤。车内铺了厚毯,角落放着暖炉,显然是特意准备的。她坐下后闭目调息,颈后灼痕依旧滚烫,像一根埋进皮肉的引线,迟迟未熄。
萧景琰骑马随行,玄甲未卸,龙纹玉佩在阳光下一闪而过。队伍启程后,他并未靠近车驾,而是命人送来一份誊抄的奏报副本。沈令仪翻开,见是昨日战后清点的伤亡名录,末尾附了一行小字:**北坡哨岗三处,两处当值记录缺失,哨长称昨夜风大,火折熄灭,未能及时补记。**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指尖在“风大”二字上轻轻划过。随即取出炭笔,在空白页角写下四个字:**风大,无痕。**
车队行至山口,忽有快马自后方追来。马上骑士一身黑衣,直奔萧景琰马前下跪,呈上一封密函。萧景琰拆阅后,面色未变,只将信收入怀中,挥手命人退下。
沈令仪在车中掀起帘角一角,远远望见那骑士离去的背影。她没问信中内容,也不知是否与谢党有关。但她知道,这场回京之路,不会太平。
傍晚时分,队伍在驿站歇脚。沈令仪下车透气,见萧景琰正在院中批阅文书,案上堆着几份新到的奏折。她走近几步,见其中一份封面写着“吏部急报”,下方盖着谢府私印的暗纹。
她停步未语。萧景琰抬头,示意她可入内。她摇头,只道:“林沧海若查到线索,会以旧法传递。”
“我知道。”他执笔蘸墨,在那份吏部报文上批了两个字:**留中。**
夜深,沈令仪在房中独坐。她取出铜盒,再次打开,确认纸条仍在。随后吹熄灯烛,靠在椅上闭目养神。月相将圆,能力未启,但她已能感到眉心隐隐胀痛,像是某种预兆。
与此同时,京城某处巷陌,林沧海换下铠甲,披上粗布短褐,混入夜市人群。他走进一家偏僻的纹身铺,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案上,低声问:“三个月前,可有人来刻过蛇形纹,尾带红痣?”
铺主抬头看他一眼,摇头:“没这规矩。我们这儿只接吉祥图样。”
林沧海不语,从怀中取出一张草图,正是沈令仪所绘的刺青模样。铺主眯眼看了半晌,忽然脸色微变,低声道:“这纹……像极了北境赤鳞部的标记。二十年前那场战乱后,就没人敢用了。”
“谁还能认得?”
“牢狱里的老押司或许见过。还有……谢府旧厨役里,有个叫陈六的,据说手腕上有古怪花纹,半年前突然失踪。”
林沧海将草图收回,铜钱不动,起身离去。夜风吹起他肩头布巾,露出腰间半块虎符的轮廓。
次日清晨,车队继续南行。沈令仪在车中醒来,发现颈后灼痕终于退热。她摸了摸那块皮肤,缓缓睁眼。窗外山色渐远,京城轮廓已在前方若隐若现。
萧景琰骑马行于车侧,手中握着一封新到的密报。他没有拆开,只是将其贴身收好。前方城门巍峨,旗幡猎猎,几名官员已在城外列队迎驾。
沈令仪放下车帘,从袖中取出一支素签,在掌心轻轻划了一道。她记得,赤鳞部曾是谢家私养的死士来源之一。二十年前,他们被编入边军,后因叛乱被剿,史书一笔带过。
如今,那支消失的部族,似乎正从地下爬出。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声响。沈令仪闭目,呼吸平稳。她没有再看窗外,也没有再问任何事。
一切,都在等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