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靠在偏殿的软榻上,左肩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粗布压着皮肉,一动便有钝痛传来。她没让宫人多留,只叫人送来一套干净的素色宫裙,换下那身沾了灰土与血迹的杂役衣裳。铜盆里的水泛着微红,她用帕子蘸了,在颈侧轻轻擦洗,指尖触到一处结痂的灼痕——那是三年前冷宫大火留下的印记,如今随着真相逼近,竟隐隐发热。
她将龙纹令牌放在案头,正对着窗缝透进来的光。纹路清晰,龙首低垂,与萧景琰常佩的玉佩如出一辙。昨夜窑洞中的暗卫没有留下姓名,也没有解释来由,但那一战之后,她知道有些事不能再拖。谢家已动杀机,影刃门背后另有主使,而她手中掌握的线索,必须尽快摆上朝堂,否则等到对方彻底清除痕迹,便再无翻案之机。
天刚亮,她便起身梳洗。发髻挽得极简,未戴任何饰物,只在袖中藏了三样东西:一张写满字迹的纸条,一片染过火药残渣的布角,还有一小包从引信里取出的黑色粉末。她将这些分别缝进衣襟夹层,动作缓慢却稳。肩伤让她抬臂吃力,但她没唤人帮忙,只用牙咬住线头,一手拉紧,打了个死结。
早朝钟响时,她已立于丹墀之下,位置靠后,身份仍是东宫侍奉宫婢。群臣按品级列队,谢太傅站在文官前列,补子上的仙鹤纹在晨光下泛着暗银。他执玉板,神情肃穆,仿佛昨夜无人潜入书房烧毁密信副本。沈令仪盯着他的拇指——那处老茧仍在,转动玉板时微微凸起,与她在影刃门据点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往前一步,跪地叩首。
“奴婢江意欢,有本启奏。”
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殿内安静下来。几位大臣侧目,有人低声议论。罪臣之后竟敢上言?更有人认出她是东宫旧人,神色复杂。
萧景琰坐在龙椅上,批阅奏折的手未停。他穿玄色龙袍,袖口云雷纹若隐若现,闻到殿外飘来的沉水香时,眉心微蹙了一下,但未抬头。
谢太傅缓缓转身,目光落下来:“你有何话,说便是。”
沈令仪直起身,不看谢太傅,只对着御座方向陈述:“三年前冷宫大火当夜,奴婢亲见有黑衣人自北苑翻墙而出,手持火器,所用硫磺非民间可得。其后奴婢流落江湖,近日方知此人为‘影刃门’所属,而该门派接令之人,乃受贵妃娘娘身边亲信传话。”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那片布角,高举过头:“此为沈家军旧部战袍残片,昨夜被影刃门杀手所穿。奴婢曾听老军士讲,沈家军溃散后,残部皆退守边关,若非朝廷默许,怎会流落至此,反成江湖凶徒刀下亡魂?”
殿内一片哗然。
谢太傅冷笑一声:“荒唐!一个宫婢,竟敢妄议军务?你说是沈家军的布,便是沈家军的布?谁给你作证?林沧海吗?他早已不知所踪,你莫不是借亡者之名,行构陷之实!”
有几名年长老臣附和点头。他们不关心真相,只在意礼法秩序是否动摇。
沈令仪不争辩,又取出那包黑色粉末,置于青瓷碟中呈上:“此物出自影刃门火器引信,经奴婢辨识,含军械库特供硫磺与硝石配比,与三年前兵部登记一致。若陛下不信,可命工坊司查验。”
萧景琰终于放下笔,抬眼看向内侍:“取去验。”
内侍捧碟退下。片刻后,工坊司官员匆匆赶来,跪奏:“回禀陛下,此硫磺确为军中所制,编号壬字七号,三年前拨付边关,余量登记入库,未曾外流。”
殿中气氛骤变。
谢太傅脸色微沉,但仍镇定:“些许粉末,也能定罪?说不定是你从别处寻来,栽赃嫁祸!再说,影刃门行事,与我谢家何干?贵妃安胎用药,皆由太医院开具,自有记录可查,岂容你一个贱婢污蔑清白?”
沈令仪低头,语气不变:“奴婢不敢指责任何人。但奴婢记得,三年前贵妃曾以安胎为由,调用沉水香熏殿,而昨夜影刃门据点中,亦有相同香气残留。更巧的是,奴婢曾在先皇贵妃中毒当日,闻到同款熏香气息,只是当时未加留意。”
她抬起眼,直视谢太傅:“大人可还记得,那日您去过冷宫西侧药房?您咳嗽了一声,声音与今晨在影刃门听到的那位‘阁中人’传令者,极为相似。”
谢太傅猛地握紧玉板,指节发白。
就在此时,谢昭容掀帘而入。她穿曳地凤尾裙,东珠凤冠未戴全,像是急急赶来。她走到殿中,扑通跪下,泪如雨下。
“陛下明鉴!”她声音颤抖,“臣妾十月怀胎,日夜祈福,只盼为皇家延续血脉。如今却被一个罪臣之后当众羞辱,说我用药害人、勾结江湖……这是要逼死我啊!女子以贞静为本,岂能受此诽谤?若陛下不信臣妾,臣妾唯有以死明志!”
她说着,竟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剪,抵住脖颈。
太后在偏殿听闻动静,派人传话:“皇帝,贵妃身子重,不可惊扰。此事若无铁证,切莫轻断。”
几位女官连忙上前劝阻,夺下剪子。谢昭容伏地抽泣,楚楚可怜。
群臣议论声再起。有人道:“江氏之女心怀怨望,未必可信。”也有人说:“贵妃无辜,岂能因江湖传言受辱?”
眼看局势逆转,沈令仪仍跪着,脊背挺直。她知道,此刻再多言语都无用。她已抛出线索,但不足以致命。真正的证据,不在她手里。
她抬起头,看向御座。
萧景琰一直未动。他听着群臣争论,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开口:“三年前,边关急报一封,言谢家私通敌国,调兵图谋不轨。朕收到后,命人核查,却发现奏报内容被人调换,原信失踪。”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谢太傅:“后来,朕在一处废弃档案匣底,找到了那封原件。纸背沾有药香,与当年毒杀先皇贵妃所用熏香一致。更巧的是——”他抬手示意,“取密匣来。”
内侍捧出一只乌木匣,打开后取出一封黄绢信件,展开于案台。
“此信盖有谢家私印,笔迹经刑部比对,确认为谢太傅亲书。而纸张边缘,残留墨迹模糊,经复原后可见‘庚戌年冬,北苑火起,依计行事’数字。”
殿内霎时寂静。
谢太傅额角渗出冷汗,强辩道:“此乃伪造!臣从未写过此信!必是有人陷害!”
“是吗?”萧景琰冷冷道,“那朕倒要问一句——为何这封信的背面,会有你惯用的安神膏药残留?而那膏药,正是用沉水香调制而成。”
他站起身,走下台阶,亲手将信递到沈令仪面前:“你来说,这上面写的,是谁的罪?”
沈令仪接过信,指尖触到纸面温热。她看着那几行字,一字一顿念出:“庚戌年冬,北苑火起,依计行事。粮仓焚尽,嫁祸江氏。事成之后,江南水道任尔通行十年。”
她抬头,声音清晰:“这是谢家与影刃门交易的凭证。而所谓的‘阁中人’,就是写下这封信的人。”
谢太傅后退一步,嘴唇发抖。
萧景琰回到御座,语气平静:“朕留这封信三年,不是为了今日朝堂争执。朕等的是——有没有人敢站出来,当面质问谢卿一句:那夜,你到底去了哪里?”
他目光落在沈令仪身上,意味深长。
群臣鸦雀无声。保守派面面相觑,少壮官员中有几人悄悄记下刚才的对话。中立者开始动摇,连太后派来的女官也收了话回去。
沈令仪缓缓叩首:“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若有虚妄,甘受天罚。”
萧景琰沉默片刻,终是开口:“江氏之女暂居偏殿养伤,所呈线索交刑部与工坊司联合查验。其余事宜,待查实后再议。”
这是默许她继续追查。
退朝钟响。沈令仪被人扶起,肩伤让她脚步微晃,但她没有回头。谢太傅站在原地,手里的玉板裂了一道缝。谢昭容被宫人搀扶离去,腕间红痣在阳光下一闪。
她走出大殿,迎面风起,吹动裙角。远处东宫檐角挂着一只铜铃,风吹时发出轻响。她停下脚步,从袖中摸出一小截炭条,在掌心画了个符号——斜纹双线,末端加了一个圆点。
若还有人看得懂,就知道她还活着,且未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