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上清寺军政部大楼。
深夜两点,整栋大楼依然灯火通明。走廊里全是急促的脚步声和翻找档案的动静。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刺耳的铃音在阴冷的空气里回荡,搅得所有人心惊肉跳。
三天。
老头子在黄山官邸拍了桌子,只给了何应钦三天期限。
第一天,军统的便衣就大摇大摆地堵了军政部的大门。戴笠的人名义上是“协助调查”,实则是明火执仗地来抄家。机要室、参谋处、电讯科,只要是经过手发往赣北那三封公函的人,从少将高参到抄写员,全被请去了罗家湾军统局本部喝茶。
何应钦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桌上的烟灰缸里全是掐灭的烟头。这间象征着中国军令最高权力的办公室,此刻却透着一股走投无路的焦躁。
他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白天在黄山官邸,刘睿竖起三根手指,把时间线卡死的画面。
不到三天。
从起草公文到日军空投传单,中间只有不到三天的时间差!
这个该死的刘世哲!
何应钦猛地睁开眼,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他戎马半生,搞了一辈子政治算计,居然被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用最简单的逻辑和时间线,直接钉死在耻辱柱上。刘睿这招釜底抽薪太毒了,不仅化解了所有查账、查兵工厂的罪名,反手就把通敌叛国的屎盆子扣在了他军政部的头上。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军政部办公厅主任擦着脑门上的冷汗,快步走进来,连门都没顾上关。
“部长,罗家湾那边传话了。”主任的声音发颤,“机要室的副主任老张,还有参谋处的几个干事,全进去了。军统的人下手极狠,毛人凤亲自在那边盯着,大刑伺候,一点情面都不讲。”
何应钦靠在椅背上,脸色铁青。
“戴雨农这是要借机把我军政部连根拔起。”何应钦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头子给了他尚方宝剑,他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想踩着我何敬之的脑袋立功!”
“部长,现在怎么办?三天期限眼看就到了,要是查不出内鬼,委座那边交代不过去啊。”主任急得团团转。
何应钦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这潭水已经浑了,想全身而退根本不可能。既然刘睿把时间线锁死了,军统又咬住了这块肥肉,那唯一的办法,就是断尾求生。
“把机要室二科的科长李明源的档案调出来。”何应钦盯着桌面,“那三封发往赣北的公函,最后核对发报的,是不是他?”
主任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冷汗流得更凶了。李明源是何应钦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平时鞍前马后,最是忠心。
“是李科长最后签的字。但是部长,明源跟了您七年了……”
“跟了我七年,所以他背叛党国,通敌卖国的嫌疑才最大!”何应钦打断了主任的话,语气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狠绝,“老头子要的是结果,戴雨农要的是我掉肉。那就从我身上割下一块最肥的肉给他们!”
何应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
“立刻去办。把李明源家里近期来往的账目做一做,找出点不明财产。然后把人交出去。告诉戴雨农,这是我军政部自查出来的蛀虫。他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案子到李明源这里,必须结!”
主任双腿发软,但只能立正领命,退了出去。
何应钦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了。刘睿,戴笠。这两个人联手,生生从他身上撕下了一块肉。这个仇,他记下了。
与此同时。
重庆,罗家湾,军统局本部地下审讯室。
阴冷潮湿的空气里混合着血腥味和霉味。墙上的几盏昏黄灯泡随着审讯的动作晃动,将人的影子拉得犹如鬼魅。
军统局主任秘书毛人凤,正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他长得慈眉善目,甚至有些弥勒佛的模样,但整个军统的人都知道,这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笑面虎。
在他对面的铁椅子上,绑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正是军政部机要室二科科长,李明源。
何应钦想把他当替死鬼交出来,但毛人凤可没打算就这么轻易结案。戴局长交代过,刘睿给的那张传单和时间线,是把天下无敌的快刀。拿着这把刀,不仅要让何应钦大出血,更要挖出真正的汪伪暗网。
“李科长,何部长已经把你卖了。你家里的床底下,搜出了十根金条。通敌的罪名,何部长已经替你盖章定论了。”毛人凤放下茶杯,笑眯眯地看着李明源。
李明源吐出一口血水,惨笑着摇头:“我是冤枉的……那十根金条,是办公厅主任昨天半夜派人塞进我家的!他们要我顶罪!毛秘书,我跟汪伪没有半点关系啊!”
毛人凤站起身,走到铁椅子前。
他从旁边的文件袋里,抽出了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粗糙的纸张,边缘起着毛边。正面印着汪精卫的大背头,背面密密麻麻全是铅字。
这就是刘睿在黄山官邸抛出的那张催命符。
毛人凤把传单平铺在李明源面前。
“李科长,我知道金条是何敬之栽赃的。但你也不冤。”毛人凤的手指点在传单背面那三行绝密公函的内容上,“这三封公函,落款是十一月十五日。你最后签字核发,是十五日晚上八点。”
毛人凤竖起三根手指,这动作和刘睿白天在会议室里的动作如出一辙。
“十一月十八日上午。日军轰炸机在赣北空投了这张传单。”
“不到三天的时间。南京的汪伪印厂,不仅拿到了你的公函底稿,还完成了排版、印刷、空投的全部流程。这说明什么?”毛人凤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森寒。
“这说明,公函内容根本不是通过电报发出去的。通过密电码发报、破译,再转交南京,时间根本来不及。唯一的可能——有人在军政部大楼里,直接用微型照相机拍下了底稿胶卷,通过重庆直飞汉口的秘密渠道,连夜送了出去!”
李明源的瞳孔骤然放大,浑身开始剧烈颤抖。
毛人凤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精准地砸在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上。
“你们自作聪明,以为天衣无缝。却没想到前线的刘长官是个心思缜密到了极点的人物。”毛人凤冷哼一声,“刘长官用这不到三天的时间差,直接把你们这群躲在阴沟里的老鼠钉死了!”
毛人凤一把抓住李明源的头发,逼迫他抬起头。
“胶卷是谁拍的?走的是哪条线?在汉口的接头人是谁?说!”
李明源的心理防线在时间线和原件的铁证面前,彻底崩塌。他知道,军统连作案手法和时间点都推算得严丝合缝,再死扛下去,等待他的只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说……我说……”李明源崩溃地嚎哭起来,“是我拍的……十五号那天下午,趁着部长去开会,我用莱卡相机拍了底稿。”
“交给谁了?”毛人凤紧追不舍。
“交给了……交给了中央信托局的一个采购干事。他有通行证,十五号当晚就坐着运送钨砂的船去了宜昌,转道去了汉口。”
李明源喘着粗气,吐出了一个让毛人凤都感到心惊肉跳的名字。
“那条线……是周佛海先生的人。他答应过我,只要汪先生在南京成事,将来我就是和平建国军的机要局长……”
周佛海!
毛人凤猛地直起腰,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周佛海是何等人物?那是老头子曾经的文胆,国民党中执委,大权在握。虽然他跟着汪精卫跑了,但他在重庆国民政府内部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各个要害部门。
谁能想到,这根藏在军政部最深处的线,居然是周佛海亲手埋下的!
而且这个周佛海极度狡猾。他一边跟着汪精卫在南京搞伪政府,一边却在重庆高层暗中下注,维持着一张极为隐秘的双面谍网。
刘睿那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毛人凤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刘睿只是在前线捡到了一张传单,凭着时间差倒推,不仅逼得何应钦断尾求生,竟然还让军统顺藤摸瓜,直接挖出了周佛海这个通天的大老虎布置在重庆的暗线!
这等洞察力,这等算计,简直令人胆寒。
“记下来!一字不漏地记下来!”毛人凤转头对旁边的记录员大吼。
这份供词,已经不仅仅是整垮一个军政部科长的证据了,这是足以在山城掀起滔天巨浪的深水炸弹。
第二天清晨。
黄山官邸,书房。
窗外的雾气还未散去。戴笠垂手站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前。
蒋介石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那份连夜整理出来的审讯记录。他的脸色比窗外的雾还要阴沉,拿着纸张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
“周佛海……”老头子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三个字。
他最恨背叛。汪精卫跑了,他当场开除了汪的党籍。但他万万没想到,周佛海这个人,居然在跑路之前,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手伸进了军政部的机要室!
“委座。”戴笠适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李明源交代得很彻底。周佛海在重庆走的时候,不仅在军政部留了人,财政部、交通部,甚至军委会的参事室,都有他布下的暗线。这张网很深。”
老头子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
“何敬之呢?他怎么说?”
“何部长连夜交出了李明源,定了个贪污受贿、出卖军机的罪名。”戴笠如实汇报,没忘给何应钦上眼药,“他想断尾求生,把责任全推到李明源一个人头上。但属下认为,军政部机要室漏得这么干净,何部长治军不严的责任,绝对跑不掉。”
老头子睁开眼,目光冷得像冰。
他太清楚何应钦的把戏了。但现在是抗战的关键时期,全国大半的军队还要靠军政部统筹。他可以借机敲打何应钦,但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把他一撸到底,否则前线必然动荡。
这就是帝王术。要用,要防,也要制衡。
“李明源枪决。由军统秘密执行。”老头子把审讯记录扔在桌上。
“至于何敬之……”老头子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种冷酷的权衡,“革去他军委会机要总监的兼职。军政部内部,由你军统派人,成立特别肃奸保密局,驻扎上清寺办公。以后军政部所有绝密公文,必须经过保密局的二道核验!”
戴笠心头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立正低头:“属下遵命。”
这就等于把军统的刀,名正言顺地架在了何应钦的脖子上。以后军政部想给谁穿小鞋,想卡谁的脖子,都得先问问戴笠答不答应。
“周佛海的那条暗线,先不要动。”老头子忽然话锋一转。
戴笠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老头子生性多疑,周佛海既然能在重庆留暗线,老头子就想留着这条线,看看重庆到底还有多少人私下里跟汪伪眉来眼去。这是要把这根线当成试金石,来试探下面这些军政大员的忠诚。
而且,老头子对戴笠,也从来不是百分之百的信任。制衡无处不在。
“属下明白,派人盯死这条线,放长线钓大鱼。”戴笠恭敬地回答。
老头子端起桌上的白开水,喝了一口,紧锁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世哲这次,立了大功。”老头子忽然提起了刘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如果不是他心细如发,从一张前线的传单里看出破绽。我们还要被周佛海蒙在鼓里多久?”
老头子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被雾气笼罩的长江。
“前线能打硬仗,懂军工生产,政治上又足够清醒,不被何敬之那套官僚规矩束缚。这才是党国真正的国士。”老头子转过头,看着戴笠,“你派去南昌的人,手脚干净点。帮他把防线里的钉子拔干净,让他安心修铁路,安心造重炮。如果有人敢去拖他的后腿,你戴雨农要拿他们试问!”
“是!”戴笠沉声应答。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刘睿在老头子心里的地位,已经彻底超越了一般的地方将领,成为了抗战全局中不可撼动的核心支点。
同一时间。
离开重庆,顺江东下的炮艇上。
刘睿披着军大衣,依然站在二层甲板上。江风凌厉,卷起白色的浪花拍打着船舷。
陈守义拿着一份刚刚接收到的密电,快步走上甲板。
“军座,戴局长那边传来的密报。”陈守义的声音里压抑着极度的兴奋,“成了!军政部机要科长李明源被捕,何应钦被革去机要总监兼职,军统正式入驻军政部!何敬之这次,被您扒下了一层皮!”
刘睿接过电报,飞快地扫了一眼,随手将电报纸撕得粉碎,洒向滚滚江水。
纸片在风中翻飞,像极了那天在赣北落下的传单。
他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神色,依然平静得可怕。
“何应钦没倒,这在我的意料之中。老头子离不开他,抗战的大盘也离不开他。”刘睿看着远处的江面,目光深邃。
“但是这潭水,已经被搅浑了。何应钦以后再想拿编制和军费卡我,就得先掂量掂量戴笠手里那把刀。”
刘睿转过身,看着陈守义。
“不过,这份密电里藏了一个更有意思的信息。”刘睿微微眯起眼睛。后世的历史知识在他的脑海里迅速拼凑。周佛海。原来军政部这颗雷,是周佛海埋下的。
军统能挖出李明源,就一定能挖出背后的周佛海。但以老头子的性格,绝对不会立刻收网,他一定会留着这根线去试探其他人。
“军政部这潭水,清了一层,底下还浑着。”刘睿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戴笠收了刀,我刘睿记着账。早晚有一天,这盘棋里的所有牛鬼蛇神,都要为我那条通向武汉的铁路,铺路垫脚。”
汽笛长鸣,炮艇劈开江浪,向着赣北的战场,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