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弦歌睁开眼,大脑仿佛被扔进滚筒洗衣机里甩了八百遍,剧烈的眩晕感非但没有消退,反倒像黏稠的潮水,一浪接一浪地漫过脑海。
“破药一点用没有,还有脸收二十个金币。”
闻弦歌嘀咕着,强压住翻涌的恶心,起身挪到窗边,抓住厚重的暗绿色窗帘,猛地拉开。
枯黄的草甸贴伏在地面上,远处的丘陵延绵不绝,没有房屋,没有树木,连本该常见的里程标和信号灯都踪迹全无,相同的颜色在视野里消失又重现,列车仿佛正行驶在一幅单调的油画里。
“这到哪儿了?”闻弦歌愣了一瞬,转身来到工作柜前。
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工作柜上方的木质相框上,素朴的相框擦得一尘不染,里面嵌着一张旧合影。
女列车长与男站长并肩而立,笑意缱绻,没有牵手,没有依偎,仅肩头轻贴,便都是隐在岁月里的情谊绵长。
打开工作柜,
里面整齐地放着些文具、印章、几本边角翻卷的《安全规程》。另一个格子里,躺着几本册子。她一眼就看到了那本封面上印着《K7886号列车行车日志》的硬皮笔记本。
“就是它了。”
闻弦歌在椅上落座,抬手翻开日志。
可在部分日期的空白处,或是例行记录的夹缝里,却有另一种更细小的字迹,笔触随性,像是工作间隙情不自禁的随笔:
“过青藤,减速至15码,鸣笛三短一长。他果然在老地方,第三根信号柱旁。今日似换了新制服?腰带扎得那么紧,瞧着傻气。”文字旁边还画了个嬉皮笑脸的小人。
“其实可以不减速,可我偏要慢些,能多留一秒是一秒。嘿嘿,我就知道他肯定会回头。”
“臭宝托小何捎了青藤站的薄荷糖来,说吃着能提神。到手的时候有点化了,粘在包装纸上,味道还行。”
她接着往后翻,日志里的轻松劲儿没了,只剩沉甸甸的压抑。
“黄风站的刘哥昨晚发了紧急通讯,黄风站周边的环境熵值和负能量粒子浓度,监测仪已经连续48小时爆表,数值早超了安全阈值。他已经上报上级,那片区域的预警等级提到了橙色。”
“青藤站出现轻微异常,站台东侧的照明灯无故频闪,局部气温骤降,墙面还冒出来非冷凝水形成的潮湿水渍。秦观说污染扩散的锋面正在逼近,他正带人加固站台的基础符文,我一遍遍催他申请强制撤离,他偏死犟,说符文还能撑,还说这条线路对国家至关重要,绝不能在他手上丢了,真是个固执的笨蛋!”
“昨夜又做噩梦,漆黑的铁轨像血管似的从黑暗里蔓延出来,爬满了整座站台。秦观就站在铁轨正中央,我拼了命喊他,他却始终不肯回头,惊醒时枕巾都湿透了。”
“内部简报:黄风站已于今日凌晨四点三十分彻底失联。上级已派遣铂金区队伍前往先遣调查,途经列车必须暂避该区域,等候后续通知。”
其中“铂金区队伍”五个字被重重圈住,字迹上还沾着点点水痕。
“秦观刚传来回讯,说上级派了【181圣斗士队】来支援,黄风站的局势总算初步受控,污染扩散也被遏制住了。他让我别瞎担心,还说梦里的事儿都是反的。”
“心头大石总算落了地,我掐着日子一算,下次轮班过青藤站,正好是我们结婚十周年纪念日,到时候一定要好好庆祝一场。”
“我败家了一把,偷偷给他买了块古董怀表,表盖里头能刻字,琢磨了大半天才定下来,只刻了“光阴慢行”四个字。愿他每次看时间都能想起我,更愿我们往后岁岁相守,再也不分离。”
日志到此戛然而止。
闻弦歌合上日志,眉心紧锁。黄风站出过大乱子,甚至一度失联。虽说看样子已经被控住了,但保不齐会留下什么后遗症,青藤站离它那么近…
思及此处,闻弦歌当即在队伍频道发去提醒:“青藤站可能有问题,大家注意防范。”
消息刚发出去,队伍频道里便接连弹出回复。
「青石不语」:大家餐后按计划行动,有情况即刻互通。
「伯爵红茶」:情况有变。
「青石不语」:速撤来四号车厢。
「黏豆包」:啊啊啊啊!那血人头太吓人了!还好被卡在隧道里,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躺赢狗」:管它是什么,能顺利通过就好。波哥,你又干啥了? 怎么惹到林嫂了?我看到她偷偷瞪了你好几眼呢。
「波哥爱吃糖」很快回复:估摸是怨我没救她们一同来的人。
「黏豆包」:还要怎么救啊!咱揣着黑匣子,本身就招诡异,是她自己不肯跑,难不成让波哥背着她逃?咱接的是押送的活儿,又不是来当保镖的!要怨也该怨老陈他们,诡异又没追他们,愣是不肯伸一下手!
「老柴」:黏豆包说的没错!咱们够仁义了,这事儿做的一点毛病没有,少整那有的没的pUA咱,不吃那一套!
「躺赢狗」:还有三个站就到青藤站了,大伙儿都警醒着点!
闻弦歌彻底怔住。
怎么回事?大家的回信怎么感觉驴唇不对马嘴?
隧道?血人头?她望向窗外仿佛永恒的荒原。难以言喻的荒诞感翻涌而来,大家正在讨论的惊悚景象,和她面前的光景毫无关联!
闻弦歌不敢耽误,当下便决定直接过去找大家。椅子拖动的瞬间,一抹暗沉猩红赫然撞入眼帘!
“这是…血迹?”
怎么会有这么大一坨血迹?
什么时候有的血迹?
她心头剧震,她睡前分明检查过,这隔间整洁干净,地板上绝没有半点不明红痕。
可怕的联想情不自禁地升起:在她沉睡时,有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曾在她床边驻足,它手里握着把滴血的刀子,就那么静静地俯视着她。
嗒
嗒
嗒
血珠一滴接一滴滚落,砸在地板上,积成这滩刺目的红。
闻弦歌浑身发麻,耳边除了轮轨单调往复的哐当声,就只剩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她冲到隔间门口,指尖碰到门栓的前一秒又硬生生停下,各种开门杀的故事情节在她脑海里盘旋。
先不要慌,不要轻举妄动,闻弦歌告诫自己,她调整呼吸,从系统背包里摸出【探路娃娃】。
巴掌大的瓷娃娃,身着花团锦簇的小衣,粉白小面晕着两团软红。
【是否开启?】
【是】
100个金币化作金色流光,从闻弦歌的个人面板飘出,落进瓷娃娃黝黑的眼窝。
瓷娃娃的眼睛瞬间变成两枚鎏金钱币,竟陡然活了过来。它小小的脑袋飞快扫过四周,从闻弦歌掌心一跃而下,跑到隔间门前哼唧两声,门便自动开了道缝。瓷娃娃对着门缝比了比自己脑袋的大小,满意地点点头,一溜烟钻了出去。
闻弦歌没闲着,一边试图给「青石不语」她们发起语音通话,一边继续翻查隔间的物品,不多时便从床缝里翻出只古铜色的怀表,拂去浮灰,表盖内侧“光阴慢行”四个字清晰可见。
正当她打算进一步研究时,“咔嚓!”一声脆裂的轻响她耳边炸开。
下一秒,一堆稀碎、惨白、点缀着彩色釉片的瓷片,凭空出现在那滩暗红血迹的旁边。
探路娃娃……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