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士修炼,必先锤炼筋骨,是以无知寒暑,冷热不侵。”阿贞将手中的灯笼往身前的雪地轻轻一晃,火光摇晃,雪地上的龙纹也仿佛活物一般摇曳起来,“这冰火道倒是有些意思。”
玄骨随着她缓缓向前。
二人浮在半空之中踏雪而行,龙纹便随着二人前行的脚步一道向前游去。
火光所到之处,龙纹缓缓游动,雪地便发出“嘶嘶”的声音后,转瞬间融化成水!
雪花纷纷而下。
阴沉的天幕之下罡风刺骨,卷着雪花如玉龙在空中翻身,漫天鳞甲狂舞。
阿贞伸手去接雪花。
晶莹的雪花落在她的掌心,却没有融化。而是如冰冷的刀锋,眨眼间在她的掌心中刺破一道小小的伤口!
她蹙眉道:“这是什么?”
玄骨在一旁看着,这时才将她的手纳入手中。
他的指尖凝聚出灵力覆盖在她的伤口上。一阵轻微的寒意之后,原本的伤口便消失不见,肌肤光洁如初。
做完这些,玄骨才含着笑悠悠道:“当心些。这极寒道中的寒气发挥到极致时,即便是元婴修士,也要损耗一两件法宝才能安然通过的。”
阿贞举起手,看向自己破了一个小口的衣袖。
“极寒道的罡风居然能刺破修士护体的法衣。”
一进入冰火道,阿贞便发现此处不仅灵气稀薄,寒气逼人,头顶的天空之中更是浮现着一座巨大的法阵。
法阵的花纹犹如一只巨大的眼睛,眼珠缓缓转动,罡风便随之加剧,从四面八方呼啸着向二人席卷而来!
玄骨手中黑光一闪后,一柄白骨伞便出现在他白皙的掌心之中。
他将伞撑开移到阿贞肩头,挡住了从天而降的雪花:“极寒道并不算什么。后头的极热道更厉害,遍地岩浆。死在这两关的修士可不在少数。”
说话间,二人路过一座人形的冰雕。
冰雕晶莹剔透,其中永恒地冻结着一位面容年轻的男性修士。他身上堆起了一层雪,双目紧闭,睫毛上也结起了冰霜。
玄骨扫了一眼他腰间的门派腰牌:“魔道的修士?”
阿贞驻足在冰雕面前:“百年修炼,殒落于此,真是令人惋惜。”
话音未落,她手心中腾地燃起一簇青蓝色的火焰!
玄骨摸着下巴:“你这是要用灵火安葬此人吗?”
阿贞已然将灵火按在冰雕头顶,火苗突地窜起一丈之高!
“嗯,等安葬了这位修士,我们再度前行。”
玄骨含笑看着冰雕雪融冰消露出底下那个年轻的修士。他负手而立,看着阿贞取下此人腰间的储物袋放入自己怀中后,就要将灵火覆盖在其身上——
此时,他才幽幽道:“可是这人还没死透呢。”
“什么?”
阿贞闻言后撤一步,将手中的灵火收起!
她收了灵火后,再度外放神识,覆盖在此人周身几息之后,转向玄骨:“可是此人确实已然魂魄消散,气息全无……这是你口中的没死透?”
玄骨撑着下巴,妖美的面庞上闪过一丝笑意。
他以手指隔空点在阿贞腰间的山海葫芦上:“魂魄消散,躯体的生机却还未彻底消失,正适宜夺舍……极寒之地,极阴之魂,真是天助我也!阿贞,你是不是忘了你身上还带着一个鬼修?”
“你是说杨炾?”阿贞一手按在葫芦上,面色凝重,“此人心术不正,虚天殿中瞬息万变,万一他夺舍重生后反倒与你我为敌……”
“无妨,我知道这老鬼的命门所在,他绝不敢与你我为敌。”
阿贞想了想,依旧是摇头。
“你还是不同意?”
“殒命于此已然是一件憾事,若是贸然夺舍,岂不是有违天理?”阿贞看着玄骨的笑容隐去,与其对视,毫不退让,“我不允许此事再发生在我的眼前!”
玄骨冷冷道:“那‘曲魂’不过是一具炼尸,能与你有什么交情?阿贞,你分明是因为韩立!莫非,我在你的心中,还比不上才认识不久的韩立?”
“这岂是论交情的时候?”阿贞也皱起眉头,冷下脸来,“玄骨,我在和你讲道理!”
玄骨冷冷轻笑一声:“道理?天地之间,强者便是唯一的道理!”
二人方才还有说有笑,此时冷冷对立于雪地之中。
雪花纷纷落下,落在二人之间的雪地之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天地苍茫,连彼此的身影都是如此渺小,仿佛下一瞬,便会被纷纷而落的白雪抹除在天地之间。
烛火一晃,灯笼中的灯芯发出一声炸裂的细微声音。
这声音让玄骨眼神一动,他率先缓下神情,温声道:“是我的错。”
不等阿贞回答,玄骨将伞往她头上移了一些:“若我提前告诉你我要夺舍,你又会如何想呢?”
阿贞道:“我不同意。炼器之法千万,鬼修之道诡谲,人界之大,总有法子让你重修大道,而不是夺舍他人。夺舍毕竟违背天理,除了不能违背夺舍三大法则,还会在修炼的途中遭受天道的惩罚……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玄骨,我分明是为了你好!”
“不错,这便是你,若我提前告知于你,你又决不同意,我依旧会如此做!”玄骨叹了一口气,低下头来,“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业报……阿贞,修炼本就是与天争锋!修炼百年也好,修炼千年也罢,若是不得长生,修士终归是要自食其果。这些事……本就与你无关。”
阿贞沉默不语。
她方才与玄骨冷声对峙时后退了两步,即便玄骨将伞移到她的头顶,她的身上依旧有一些堆积的白雪。
白茫茫的天空之中依旧落下无穷无尽的雪,落在这沉默的世间。不论是黑是白都被一道抹去,变作一片无边无际的白。
她当然知道玄骨所说的是对的。
修仙之路漫漫,纵有千百年的交情,修士也需各奔前途。
长生路遥,每个修士都有自己的选择,也有各自的终点。
可她还是——
“况且,你不是一直在乱星海寻觅治愈‘龙吟之体’的办法吗?”
阿贞神色一变!
“若是我告诉你,杨炾或许是乱星海唯一知晓如何治愈‘龙吟之体’的修士……你还要阻止他夺舍重生吗?”玄骨抬起手,缓缓擦去阿贞头顶几片尚未融化的洁白雪花,他幽幽的气息萦绕在阿贞的鼻尖,“如今算来,你在乱星海也游历将近百年了吧?即便你用素问九针为其延寿,但若你还未能找到根治之法……你那位‘龙吟之体’的朋友,恐怕是寿元将近,只能含恨而终了吧?”
想起辛如音,阿贞瞳孔一缩,眼中极快闪过一丝暗光!
那个温婉沉静的女子,在阵法一道上可谓是天资卓绝。即便是石蝶,都对辛如音的阵法造诣赞不绝口,心驰神往。但这位千年难得一见的阵法天才,却因为自身的体质迟迟不得筑基!
以辛如音的才能,原本身具可以比肩结丹修士甚至是元婴大能的阵法天赋,却只能看着自己生机流逝,寿元将近。分明得窥大道,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这样的结果,对她而言实在是太过残忍!
阿贞捏紧了手中的灯笼。
寒风呼啸而过,即便被火光削弱几分,但依旧吹动了她手中的灯笼。
火光在风雪之中摇曳不定,犹如她动摇的内心。
若有机缘能够帮助辛如音重获新生,或许能重修大道,将其精才绝艳的天赋发挥到极致……
这样的机会,阿贞怎会错过呢?
可她若是默许此事,便与自己一贯的道义相悖,岂不是问心有愧?
“玄骨,你且看他,”阿贞指向眼前这座生机近无、药石无救的冰雕,“他的容颜还如此年轻,想必也是一位天赋不错的修士,或许也像如音对我而言,也是乱星海之中某个人的牵挂呢?”
玄骨眼神微微一动。
以他对阿贞的熟悉,自然听出了阿贞语气中的缓和之意。
“百年修炼,无奈陨落,如今连躯壳都要被鸠占鹊巢,他若泉下有知,可会怨恨?”
听到阿贞的话,玄骨眼中浮现起不屑:“修为不够,技不如人,如何怨天尤人?”
阿贞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死去的人自然不会再怨恨,可活着的人呢?”
她眼中似乎有水光一闪而过,但很快消失不见。
“我在尘世中认识一对凡人。他们原本是恩爱夫妻,却因为我一念之失,惨遭魔修的毒手。即便我最终为他们报仇雪恨,这份怨恨时至今日在我心中依旧未曾淡去。”她看着玄骨,眼睛眨也不眨,“而我爹娘的仇,更是日夜在我心中翻搅不休!修士得寿元如此,一旦生恨,百年也不得消解半分!我如今才懂得为何我阿娘总叫我不要恨……”
“玄骨,百年修为也好,千年修为也罢,修士若是不得飞升,身死道消也不过是殊途同归。”
玄骨沉默许久:“……此人并非因你而死,躯壳也并非为你所占。阿贞……你不必如此苛求自己。”
阿贞摇了摇头:“修炼修心,为何入道的真心,便是我修炼的本心。我只求——问心无愧。”
她转向冰雕,肃然深深一拜:“这位道友,今日为了故友,不得已借你身躯一用,欠你一份因果。”
她抬手,掌心再度燃起青蓝色火焰。
但这一次,火焰不再炽烈,而是温柔地笼罩在那座冰雕之上。冰层缓缓消融,露出底下修士年轻而又苍白的脸。他紧闭双目,若不是周身再无一丝灵气,简直像是睡着了。
“来日若你魂归天地,重入轮回……阿贞许诺,必然偿还今日之恩。”
说罢,她取下山海葫芦,轻轻一晃。
窄小的葫芦口中飘出一团黑烟,在空旷的雪地上盘旋几圈,最后落在那具躯壳之上。黑烟瞬间暴涨,覆盖住躯壳,散发出刺目的金光!
金光散去之后,一位面貌陌生的中年修士缓缓睁开了眼。
“哈哈!成了!成了!”
他先是狂喜地跳起来,再是茫然地看向四周,最后将目光落在手中火焰不熄的阿贞身上,瞳孔骤然一缩:“你!”
“杨道友,我要你以心魔起誓,交出治愈龙吟之体的秘法。否则——”
杨炾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这不尊老的小修士!老夫与玄骨有约在先,你为何还用这灵阳离火威胁老夫?”
阿贞不言,掌心灵火再度燃起:“还有,我听闻鬼道之法中,有一种秘法可以窥见死去修士的前尘往事。我要你以心魔起誓,将来若是碰上你夺舍之人的挚友亲朋,必须出手相帮,不得暗中加害……杨道友,如何?”
杨炾盯着她许久,最终仰天大笑。
“好!”他笑罢,深深看了一眼阿贞,“老夫修行几百年了,头一回见到你这般心狠手辣却又重情重义的修士!哼,修士还讲什么因果公平,有趣,实在是有趣!”
他大笑几声,翻身坐起,抬手立誓。
见心魔誓已成,阿贞收回灵火,再度前行,毫不理会身后杨炾连声“等等老夫”的叫唤。
玄骨撑着伞跟上来,与她并肩遁行。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玄骨微微一笑,“你还是选择站在我这一边,对吗?”
阿贞没有回答,她抬眼望着前方茫茫雪色。
灵火与灯笼还在她的手中,火焰摇曳,在无边雪色之中,如同一颗不曾熄灭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