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上午八点,一份由港岛嘉衡和境外基础设施投资商会联名发出的函件,送进南浦省政府。
函件共十一页。
前面七页都在谈国际投资环境、契约精神和市场信心,最后四页才写出要求。
五城核验损害境外投资者权益,地方政府无权拆分既有担保资产,请国家有关部门制止,并责令五座城市恢复统一收款安排。
随函还附了一份投资风险提示名单。
澜江排在第一位。
程文涛当天上午主持金融风险会议。
省发改委、财政厅、住建厅、银监部门和五城工作组全部到场。
同时理查德也被邀请参加,但早就回去,只能视频形式出先。
他把函件放在桌上,先问许天:“国际商会出面了,继续查下去,最坏会造成什么后果?”
许天来之前已经把二十三个项目过了一遍。
这类会议不能只讲原则。代价说不清,省里不会让他继续往前走。
“二十三个项目将面临利率上调,其中九个项目会被暂停新增授信,四个进口设备信用证要重新审查。”
“停多久?”
“短则十五天,长则三个月。若经办银行把风险范围扩大,部分工程会出现资金缺口。”
一名财政厅干部问道:“损失能测算吗?”
“按现有贷款余额计算,利率上调一个百分点,五城一年增加利息三千七百万元。若项目停贷三个月,备用资金需求接近两亿元。”
会议桌旁没人插话。
程文涛追问:“既然代价这么大,暂停核验呢?”
“代价更大。”
许天翻开四十七项资产清单,将南港二期、重复泵组和虚假租金收益权标了出来。
“暂停核验,就要把这些资产继续写在担保清单里。不存在的仓库要由地方承认,重复登记的设备要由银行计算价值,承岳和嘉衡还能继续用统一账户收款。”
“这批贷款下次集中到期时,五座城市拿什么抗辩?”
“今天已经查出问题,却仍然签字确认。到了法庭上,这份签字会成为对方最有用的证据。五城也会失去最后的程序防线。”
程文涛翻了两页材料。
他担心的是项目停工,也担心五城把责任推到省里。
可让省政府替一批缺少原件的资产背书,他更不愿意。
“你准备怎么保住那二十三个项目?”
“真实项目另设限定支付通道。工资、公共服务、已验收货款单列。争议资产只停跨境支付和担保计值,不停境内正常结算。”
财政厅干部又问:“境外银行不接受怎么办?”
“让它写明拒绝哪份合同、依据哪条条款。口头停贷不进核验结论。”
会议室外传来脚步声。
何建明提着公文包走进来,将一份部委会商意见放到程文涛面前。
“国家发改部门,银行监管部门和外汇管理部门已经交换意见。”
何建明拉开椅子坐下。
“这次核验已经超出澜江一地的债务争议。五座城市使用同一融资模板,十九笔付款进入相同离岸账户,十七项资产出现重复申报,属于跨地区基础设施融资风险。”
梁敬川坐在列席席位上,当即开口:“何主任,目前只是地方单方面提供材料。嘉衡反对将个别登记问题扩大成跨地区风险。”
何建明翻开记录:“嘉衡有权反对,也有举证义务。原始合同在哪里?”
“总部正在整理。”
“报关单呢?”
“需要向合作机构调取。”
“资产唯一性证明呢?”
梁敬川停了几秒:“融资形成时间较早,资料分散。”
何建明合上文件。
“国家层面同意成立专项核验机制,垂直监管部门主持,五座城市、债权人委员会、经办银行和项目业主共同参加。”
“有一条红线也要说清,任何地方不得借核验之名全面拒绝合法债务。真实贷款要还,真实工程要付,合法债权受保护。谁想拿查假账当拒债牌,部委同样会查。”
程文涛问:“具体流程由谁起草?”
“许天负责提交现场核验方法。”
梁敬川赶紧补救说道:“许市长也是争议一方,由他设计流程是否合适?”
“流程需要各方签字后生效。”何建明看向他,“嘉衡可以逐条提出意见,债权人委员会也可以否决,只要你能说明哪一条妨碍真实资产核验。”
这一手直接把后续的流程全部按照许天提交出来的方法运行。
梁敬川暗道不妙,这让许天变得更麻烦。
这时,顾宁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传真。
“设备原厂回复了。”
范崇山拿过原件,看完后,问:“一个序列号,一份报关单,嘉衡报了两台?”
梁敬川没有犹豫,直接说道:“存在分期租赁安排,设备所有权和收益权可以分开登记,也存在项目之间调配使用的情况。”
“设备现在在哪里?”许天问。
“需要核实。”
“东浦污水厂。”
顾宁调出两地报送的现场照片。
东浦照片里,泵组安装在三号处理池旁。
海阳材料中的设备裁掉了周边区域,后方换成热电项目施工图,泵体上的序列号仍然留着。
原厂驻沪技术经理通过视频专线参加核验。
他拿着出厂档案说道:“这台设备只有一台,03年年底报关,04年年初运到东浦,安装记录由我公司工程师签字。”
顾宁把照片放大,又道:“请确认泵体左侧的三处痕迹。”
技术经理对照档案,一处一处指出位置。
“吊装时碰到过支架,留下三道划痕,两张照片的位置、长度和间距一致。”
范崇山把清单推到梁敬川面前。
“你说分期租赁,可以。”
“第二台设备的付款凭证拿出来。”
“海阳项目的安装记录和试运行报告,也可以拿。”
梁敬川翻了半天,可惜他不会魔术,自然也拿不出来。
“原始资料由承岳地方人员保管,嘉衡没有全部留存。”
范崇山冷笑道:“收协调费的时候,一张表都没少,轮到证明设备,连运费是谁付的都说不清。”
二十分钟后,通过视频全程听完的理查德宣读委员会意见。
“第十二项与第二十六项使用相同出厂序列和报关编号,嘉衡未能提供第二台设备的采购,运输与安装资料。”
“委员会确认,两项资产不具备唯一性,不得继续重复计算担保价值。”
“嘉衡此前提出的四十七项资产整体有效主张,缺少事实基础,其余项目仍按专项机制逐项核验。”
理查德说完,盯着许天,问道:“许市长,后续核验中,若嘉衡补齐原件,委员会是否重新计值?”
“可以。”许天答道,“核验查的是资产,又不是给谁定罪,只要材料真实,全面,就可以”
何建明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各方都按同一把尺子办,谁也别想把程序变成施压工具,更不能再借核验逃债。”
梁敬川早就没了魂,按住文件,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境外商会那封施压函还摆在桌上,第一页写着地方核验损害国际投资者信心。
如今先否定嘉衡材料的,正是债权人委员会。
会议结束后,梁敬川回到办事处。
港岛总部的传真已经等在桌上。
文件要求嘉衡停止接收承岳投资提供的任何新材料,五城资产清单的编制、修改和发送责任,全部归入周启明个人越权行为。
承岳总部也发来通知,准备解除周启明全部地方授权。
梁敬川读完两份文件,马上拨通总部电话。
“周启明手里有三年的付款指令,他若开口怎么办?”
“先完成切割,没总部授权,他提交的材料只能代表个人。”
“承岳那边呢?”
“让承岳自己处理。”
梁敬川放下听筒,他心知肚明总部是要把责任隔出去。
下午六点,孙国良拿着截获的内部传真走进许天办公室。
“嘉衡和承岳开始切周启明了,要不要先把消息压住,免得他们统一说法?”
许天把传真放回桌上。
“让他们先动刀,刀落下去,就收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