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慕泽回到暂居的山庄客院,那清雅却也清冷的房间,与方才暖阁内火锅蒸腾的热闹喧嚣形成了鲜明对比。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映着他雪白的衣袍,愈发显得孤寂。
一直侍立在廊下的老仆白忠,此刻无声地跟了进来。
他年约六旬,面容古板,眼神却锐利,是白府多年的老人,也是白慕泽祖母特意指给孙儿的心腹。
白忠沉默地替自家公子解下银狐裘的系带,动作一丝不苟。
待白慕泽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才低声道:
“公子,方才前厅……”
他没问下去,但眼神里的疑问显而易见。
白慕泽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声音平静无波:
“沈县主邀我同去她娘家村落过年节。”
“什么?”
饶是白忠素来沉稳,此刻也忍不住失声,古板的脸上露出极不赞同的神色,
“公子,这……这如何使得?”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急切:
“公子是何等身份?白府嫡孙,太傅之孙!年节祭祀团聚,是何等重要之事?
虽老夫人病重,老爷夫人在京中主持,公子您……您留在青川这山庄已是权宜之计,怎可再随那沈县主去她一个乡下娘家过年?
这、这成何体统?若传回京城……”
白忠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这不仅关乎白慕泽个人的清誉,也关乎白家的体面。
世家公子,年节不在自家或亲友府上,却跑到一个毫无姻亲、甚至可算萍水相逢的女子娘家去过年,简直是惊世骇俗。
白慕泽静静听着,直到白忠因激动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平复了些,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越,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忠伯,稍安勿躁。”
他转回头,看向跟随祖母多年、对自己也忠心耿耿的老仆,眼中并无波澜:
“第一,我留在此地,本就是为了祖母病情,求得谢神医出手。
如今谢神医已应承年后赴京,此行目的已达大半。年节在何处过,于大局无碍。”
“第二,”
白慕泽顿了顿,
“沈县主并非寻常乡野女子。她是陛下亲封的县主,献薯活民之功载入史册,裴琰、韩少陵、谢君衍皆为其夫。
此三人,裴琰乃裴家嫡子,前青川县令,现四品云州同知;韩少陵是武安侯嫡次子,新晋明威将军;谢君衍虽出身不明,但医术通神,手段莫测。
能与这三人结为连理,且观其相处,并非强扭,足见沈县主绝非常人。”
白忠眉头紧锁,这些他自然知道,但:
“即便如此,公子也不必……”
“第三,”
白慕泽打断他,目光微深,
“忠伯,你可知祖母之疾,御医束手,家中遍寻名医皆言‘沉疴难起,需静养延年’?
便是谢神医,也只言‘有一线之机’。这一线之机在何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山庄在夜色中模糊的轮廓:
“除了谢神医的医术,或许……也在变数之中。沈县主能育出赤玉薯此等祥瑞,她身边发生些常理难解之事,亦不稀奇。
她待人以诚,不拘俗礼。我观她今日邀约,并无攀附或算计之意,仅是纯粹不愿客人孤清。
这份赤子之心,在京城,你可曾见过?”
白忠沉默了。
京城高门,往来皆利益,笑容下藏着机锋,礼数周全却冰冷疏离。
像沈宁玉这般,因为觉得客人独自过年“可怜”,就坦然邀请回家团圆的心思,确实……罕见得近乎天真,却也纯粹得让人难以苛责。
“可是公子,礼法……”
白忠语气软了下来,但仍顾虑重重。
“礼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白慕泽淡淡道,
“我此行是为孝道,不拘小节。况且,沈县主家中已娶三夫,按律已满,我随行前往,亦不会惹出什么‘男女之嫌’的非议。
旁人若问起,只说承蒙县主关照,客居青川,受邀同庆年节,感念盛情罢了。
父亲母亲知晓我为祖母病情奔波,不会怪罪。”
白慕泽转过身,看着白忠:
“忠伯,你且想想,如果能亲眼看看这位屡创奇迹的沈县主出身之地,更能安心?”
白忠哑口无言。
他从小看着公子长大,知道公子看似清冷,实则内心自有丘壑,决定的事极少更改。
而且,公子最后那句话,确实触动了他。
现如今老夫人病重,公子心里岂会好过?
留在冷冷清清的山庄,只怕更添愁绪。
“……老仆明白了。”
白忠最终躬身,“只是公子,农家条件简陋,饮食起居恐多有不便,且沈县主那三位夫郎……”
韩少陵今日席间那毫不掩饰的打量和隐隐的排斥,他可没漏看。
白慕泽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仿佛冰雪初融:
“无妨。至于那三位……”
他眼前闪过裴琰的沉稳周到、谢君衍的慵懒玩味、韩少陵的直率警惕,语气平静:
“他们如何,是沈县主家事。我为客,守客礼即可。”
见公子心意已决,白忠不再多言,只是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要更仔细地打点行装和可能用上的物件,务必不能让公子受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