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垂头丧气的
她说得简单,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回避了所有惊险的细节,只给出一个“没事”的结论。
可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知道,“没事”两个字背后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顾衍依旧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他只是深深地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眼睛,看不清神情。
但紧抿的唇线和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绝不平静。
颜聿的视线缓缓移动,侧过头,看了顾衍一眼。
那目光很轻,甚至没有停留。
她重新抬起头,看向周醒。
眼底的空茫稍稍凝聚,染上了一点复杂的、近乎审视又带着疲惫感激的神色。
“这次……能这么快找到小桃,你出了不少力吧。”她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
周醒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沉默的顾衍,张了张嘴。
颜聿却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声音依旧很轻地说了下去,嘴角甚至极其勉强地向上扯了一下,形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涩至极的弧度:“阿衍……他肯定是第一时间就告诉你了。只是我没想到……”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周醒脸上逡巡,似乎想找出什么答案,“你比我还着急。”
这话里的意味太复杂。
有感谢,有洞察,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理清的、对于周醒如此积极介入的微妙感受。
周醒心头一紧,几乎是立刻开口,语气难得地带上了明显的急切,生怕她产生什么离谱的误会:“你别误会!我是……”
他卡了一下壳,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精准定义自己的动机——是因为顾衍的请求?因为队友妹妹出事的道义?还是因为那句“她喜欢我”所带来的、难以言喻的牵连与责任?
最终,他选了一个最安全也最表面的说法。
“你妹妹是因为喜欢我才……我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他及时刹住了车,没把“粉丝”那令人不适的关联说出口。
颜聿听着他略显仓促的解释,脸上那点苦涩的笑意淡了下去,只剩下纯粹的疲惫和一种了然的平静。
她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我谢谢你还来不及呢。”
她的目光再次掠过顾衍低垂的头,然后回到周醒脸上,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有你这么好的哥哥,是她的幸运。”
“哥哥”两个字,她说得自然而然,甚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周醒听着颜聿那句平静的“是她的幸运”,心里那点因为“妹妹喜欢自己”而生出的、隐秘的尴尬和担忧,忽然就显得有些多余,甚至心虚了。
颜聿的目光太透彻,语气太坦然,将他所有可能越界的联想都干净利落地挡在了“感激”与“兄长”的范畴之外。
颜聿靠在墙上,闭着眼,像是累极了,又像是在放空。
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睁开眼,目光没有焦距地游移了片刻,最终落在始终低着头、沉默得像尊雕像的顾衍身上。
“阿衍,”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点活气,带着一种日常的、甚至算得上温和的口吻,“我饿了。咱俩出去买点吃的吧。”
顾衍像是被这寻常的请求惊动,猛地抬起头,对上了她的视线。
那双他熟悉的眼睛,此刻依旧红肿,布满血丝,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但在那一片疲惫的荒原中央,他清晰地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种复杂的、柔软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微光。
那不是面对周醒时的客气感谢,也不是独自面对小桃时的痛悔决绝。
那是一种更私密的、带着无声理解和某种牵引力的眼神,只留给他一个人。
她在告诉他,我需要你,不是需要“男朋友”这个身份来支撑或保护,而是需要“顾衍”这个人,陪我去做一件最简单的事——买吃的。
顾衍的心脏像是被那眼神轻轻攥了一下,酸胀发疼。
他想说“我去买,你休息”,想说“你脸色不好别出去了”,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
他看着她眼中那点不容错辨的、只给他的信号,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很用力地点了点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颜聿似乎很轻地弯了一下唇角,但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她站直身体,离开倚靠的墙壁,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走得很稳。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周醒。
她努力想对他笑一下,表示感谢,可嘴角扯动的弧度依旧牵强,那份浸入骨子里的苦涩和劫后余生的苍白,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谢谢你,阿醒。”
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然后,她不再停留,转身朝着电梯方向走去。
顾衍立刻跟上,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落下。
两人并肩,沉默地穿过长长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
谁都没有说话。
走出住院大楼,夜风立刻裹挟着初春的凉意扑面而来,吹乱了颜聿颊边散落的碎发,也吹动了顾衍额前垂落的发丝。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错在一起。
顾衍依旧低着头,看着脚下被灯光照得明暗交错的地砖,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他周身笼罩着一层低气压,那不仅仅是疲惫,更是一种自我封闭的、沉甸甸的挫败感。
走出医院大门,来到相对安静些的辅路。
夜风更大了些,卷起地上的落叶。
一直沉默的颜聿忽然停下了脚步。
顾衍下意识地也跟着停下,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她。
颜聿侧过身,正面对着他。
路灯的光从她侧后方打来,给她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光,却也让她的表情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看进他眼底。
“干嘛这一天都垂头丧气的,”她的声音在风里听起来有些飘,但字字清晰,甚至带着点故作轻松的、连名带姓的称呼,“顾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