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完全沉入凤求凰意境中的玉临渊不同，龙悦儿的反应却更为动情。
她在第一个异样音符跃出的瞬间便睁开了眼睛。起初是疑惑，接着，随着接连几个陌生的音律流淌而出，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眼眶倏然泛红，泪水无声地盈满了双眸。
“达令......”
她紧紧捂住嘴，生怕一丝声响惊扰了他的心绪。直到情绪稍稳，她才轻轻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点，仿佛正抚着一张无形的琴，动作精准，甚至如同预判般，与玉临渊弹奏的每一根琴弦“同步”。
泪珠一颗颗滑落，不知不觉浸湿了她的裙摆。可这位向来仪态从容的姑娘此刻却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跟着他的节奏，微微动着指尖。
“噔——”
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玉临渊睁开眼，却见龙悦儿正默默垂泪。他心头一紧，连忙问道：
“龙姑娘......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
龙悦儿并未在意他的称呼，匆匆抹去脸上未干的泪痕，轻声笑了笑，“很美......这首曲子，你改得真好。这是我听过......最好的版本。”
“谢谢。”玉临渊毫不掩饰自己的欣然，起身朝她微微拱手，“我也这么觉得。”
“你......”
龙悦儿轻轻咬住下唇，仿佛在权衡某个极其重要的决定。
玉临渊静立一旁，并不催促，只是静静注视着她，等待下文。
“曲子很好......”她终于抬起眼，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你......能教教我吗？”
“什么？”
“你......”龙悦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你能......教我弹这首曲子吗？”
玉临渊点点头，与她交换了位置，在琴案对面坐下后，轻声应道：
“可以。不过方才我只是即兴改动，只记得其中几处......或许达不到姑娘心中的预期。”
“没关系～”龙悦儿微微颔首，跪坐在琴案旁，闭目轻抚琴弦。
她的琴艺确实精湛——琴形、指法、气韵皆无可挑剔，堪称完美的开场，连玉临渊也不禁暗自赞叹。
“宫转角，商转徵......”龙悦儿低声默念，可在尝试改动时却显得犹豫不决，甚至不时低头确认琴弦位置，手指动作略显生涩。
玉临渊有些疑惑，轻声提醒：
“不必如此复杂。宫、角之音差别不大，只是换根弦而已。”
“我......”
龙悦儿又尝试拨弄了几下，终究摇摇头，“不行......我学琴时太过墨守成规，反而失了灵性。现在要我即兴改动......有些......强人所难。”
“可你那首《良宵引》，不也改得极为精妙吗？”
“那是别人教我的。”龙悦儿如实答道。
不等他细想，她又轻声请求：
“要不......你来指导我吧？就像教初学者那样......可以吗？”
“指导你？”玉临渊微微一怔，回忆起自己初学琴时，族中乐师多是坐在身后，手把手地教。正疑惑龙悦儿是否接受这样的方式时，却见她已伸手从一旁取来一个蒲团，轻轻放在了自己身后。
玉临渊点头，起身走至龙悦儿身后，坐下时轻声说：
“这般举动......稍显暧昧。若姑娘不觉得唐突，我便如此了。”
“嗯。”龙悦儿应得自然，“这首曲子我真的很喜欢。放心，悦儿并非那般拘泥古礼之人，只是近身相靠，不碍事的。”
玉临渊颔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环抱的姿态，伸手轻触相隔一人之距的琴弦。
龙悦儿倒不似他这般僵硬，反而因为担心自己会挡住他的动作，将原本挺直的身子微微侧倾，后背几乎完全倚进他怀中。
玉临渊身子一颤，手上动作顿住。龙悦儿微微偏头，轻声问：“怎么停了？”
“没......没事。”玉临渊喉结滚动，吞了吞口水。可两人贴得如此近，龙悦儿又怎会察觉不到他颈间的动静？她掩唇轻笑两声，随即伸出纤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定了定神，玉临渊继续弹奏，同时示意龙悦儿跟上。她乖顺地随他指引抚弦，却常在转折处卡顿，让一曲本该流畅的旋律频频中断。
“你这老师当得可不称职呀。”龙悦儿嗓音温软，带着一丝嗔意，“你得握住我的手......在卡住的时候，及时带我转过去才对。”
“......好。”
玉临渊有些木然地握住她温润如玉的手。这一握，两人彻底贴在了一起。
龙悦儿身量虽不矮，也不过一六八上下，此刻偎在他怀中，竟显得格外契合。琴音在两人之间流转，清越悠扬，心绪也随之宁静下来。
随着二人指下琴音流淌，玉临渊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出奇异景象——凤凰展翅，辉映九霄。
弹奏片刻，玉临渊果然出现了“忘音”的迹象，可龙悦儿却在他尚未反应时，便轻巧地补上了那个遗漏的音符。
玉临渊心中微讶，却只当她恰巧记住了几处，并未深究。反倒因能在她面前共同完善这首自己最珍视的曲子而心生欢喜——她正如此认真地，与他一同补全这个被他视为信仰、视为“梦”的故事。
渐渐地，原本由玉临渊主导、龙悦儿跟随的合奏，变成了真正的二人共奏。龙悦儿几乎完全放松了对手指的控制，任由玉临渊握着她的手发力；而在他“忘音”的瞬间，她总能精准地接上，弹出他遗忘的旋律。
玉临渊脑中的画面悄然转变，原本聚焦于凤凰的视角被缓缓拉远，展现出更广阔的天地。仿佛有一男一女，正在琴音中相伴起舞。
男子一身玄黑袍衫，长发未束，左手中指戴着一枚金色指环。
女子身着鹅黄束腰长裙，青丝半挽半垂，只在中间系了一根红绳。她的舞姿轻盈曼妙，柔美至极——即便是玉临渊所见舞姿最佳的苏菲菲，也万万不及。
二人出现后，那对鸾凤瑶凰似乎也不再是画面的中心。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随着琴声和舞步轻轻摇曳，万物为之和鸣。
正当玉临渊沉浸在这唯美幻境中时，手背忽然传来一阵温凉的触感，是水滴……
未等他细想，接连几滴又悄然落下。
玉临渊睁开眼，看见自己手背上几点晶莹的泪痕。而此刻，龙悦儿眼中仍有泪水无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