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幻梦龙族也并未占到多少便宜。一栋栋曾流转光华的建筑在冲击中彻底崩塌,原本绵延百里的城池,此刻残存不足六成。就连天空的颜色,也被血光与黑雪替代。
这又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幻梦与巫漓两族皆非血肉之躯,战死者并无尸骸留存,只有溃散的光影与飘零的雪尘。
望着熟悉的楼阁为庇护族人而化作“弹药”,曾与之朝夕相对的“草木”为守护家园甘为燃料,玉临渊的心骤然揪紧。他望着这片残破而执拗的光之城,低声问:
“所谓的前路…真的就那么重要吗?这些有血有肉、有忆有情的族人为此身死,难道还抵不过强者对‘更进一步’的渴求?”
曦煌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片刻后才轻声道:
“若你是在责怪那位幻城的老城主…便收了这份心吧。”
“我就是怪它!”
玉临渊压低声音,眼中却燃着火:
“若所谓‘更进一步’的代价是至亲与同族,那我宁可不要!冰幻为了它的执念苦守此城,族人为它的野心付出生命。这样的人,凭什么还值得旁人仰望期待?”
曦煌缓缓摇头,声音如风过深谷:“你错了。它若不寻求突破,幻城…不,是整个幻梦龙族,终将迎来覆灭。龙域之内,早已有太多不逊于这支族群的存在在厮杀中凋零。在这片有限的世界里,若不拼命向上,等待着的…只会是被替代的命运。”
“冰幻,以及一众族人们也就是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在如此境遇下,也不愿意去打扰族长静修。”
她又轻叹一声,声音里透着一丝的疲惫:
“况且…它其实早已逝去。只是不能将死讯泄露,只能将一切希望寄托于冰幻这位后辈。盼她能在真相暴露之前,成就新的龙神,延续它未完成的梦…带着族人,走出这片困缚幻梦的囚笼。”
“你…你说什么?老城主已经死了?”玉临渊眉头紧锁,声音压得很低。
“嗯,我感知不到它的气息。想来…独角仙口中那场四千年前的战斗,已是它能为族人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那冰幻她们怎么办?!那位愿意出手的龙神,真能救她们于危难之中吗?”
“不会。”
曦煌的声音平静而沉重:“雪非烟之所以愿意出手,是建立在幻恒仍然活着的前提下。一旦幻梦龙族失去龙神坐镇的消息传开…整座无尽雪山都会成为敌人。她们占据着雪山最核心的灵枢,若没有足够的实力震慑,谁会容得下她们?”
“那她们…岂不是必败无疑?”
“就看这次不计代价的反扑,能给蚩漓带来多大的压迫了。若能将它暂且震慑住…待到雪非烟赶来,或许还能争得一丝喘息之机。”
玉临渊眼中掠过一丝不忍。莫说此刻已摇摇欲坠的幻城,即便真能守住,那位即将到来的龙神…当真会为幻梦一族带来希望吗?
它或许不会如蚩漓般残暴,但也绝不会留给冰幻喘息之机。它只会以更沉缓、更不容抗拒的方式压迫、蚕食,直至幻梦一族彻底臣服,直至这座梦之城在万千岁月后,沦为只属于它的华丽宫殿,而这座梦幻之城的缔造者,将会沦为只服务于它的‘工具’。
他再一次感到那种噬骨的渴望...对力量的渴望。渴望能伸出双手,托住这个梦境般正在坠落的族群。
可现实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藏身于无人注目的角落,眼睁睁看着一切,向着深渊滑落。
幻城中心,冰幻的身形在晶台上微微晃了晃。
胸前那枚维系整座城池的晶石,光芒已如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站立于此的她,终究难以负荷这座战争巨构的疯狂消耗。每一次反击,每一道光流的喷吐,都在疯狂抽离着她的龙力与神魂。
脚下传来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崩裂声。一道裂痕自远处那座被黑雪侵蚀最深的尖塔基座蔓延开来,如同濒死者皮肤上绽开的纹路,缓慢而无可挽回地向四周延伸。
城池仍在运转,光网仍在切割,虹桥仍在绞杀,塔顶那寂灭的波纹仍在定时荡开。但...一切都不再如最初那般精准协调了。一道本该拦截侧翼的幻光激流迟了半息才喷发,一片绞杀而下的虹桥光影,在合拢前出现了不该有的滞涩。
破绽,正在无声累积。
蚩漓显然察觉到了这一点,发出一声混合着讥诮与贪婪的悠长龙吟。更多的巫漓龙族开始放弃散乱攻击,转而集结冲击那些出现迟滞的防御节点。
冰幻咬紧牙关,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试图以痛楚维持清醒,压榨出神魂最后一丝潜力。晶石的光芒被她强行稳住,甚至回光返照般亮了一瞬。
但这终究是徒劳。
损耗是实质的,境界的鸿沟更无法凭意志跨越。又一座倒悬楼阁在连续轰击下彻底崩塌,化作漫天晶莹碎屑,再也无法重组。外围的光网,出现了第一片无法弥合的暗淡区域。
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而她,连这最后的时间,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燃烧。
玉临渊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他甚至觉得,是自己的到来才让幻城陷入如此险境。
这不是无端的自责,而是有着清晰的因果:若他没来,冰幻便不必为他消耗本源;有那部分本源在,即便结局仍是败,至少…不会如此迅速地显露疲态。
随着敌人的攻势愈发猛烈,幻城建筑开始大面积坍塌。为保住这座赖以生存的家园,冰幻只能将自身化作最后的屏障,以单薄的身躯为这座梦之城承受一次又一次的冲击。
就在此时,始终高踞战阵后方的蚩漓,终于再度出手。
它龙瞳中掠过一丝漆黑如渊的幽光,随即张开巨口,浓稠到近乎实质的黑雾喷涌而出,顷刻间吞没整座幻城。外层能量屏障被腐蚀得滋滋作响,就连正在进攻的巫漓龙影,在触及雾气的瞬间也化作雪水消融。
为幻城供能的居民们拼尽全力释放光芒,试图抵抗这来自“神”的威压。但承受最多的,终究是那位与城池共感的代理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