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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乐老人负手立于火海之侧,白眉低垂,枯瘦的面皮之上,此刻竟罕见地敛了那副市井骂街的泼皮之态,透出几分庄重肃穆。

他目视焰玲珑,沉声道:“女娃娃,你可知这地底幽墟,为何能令灰民繁衍千年而不绝?”

焰玲珑勉力一福,声音微颤:“晚辈……不知。还请大师明示。”

极乐老人微微颔首,缓缓道来:

“天地之间,有龙脉之分。水龙脉者,潜行地底,主寒润、主滋养、主生机暗藏;火龙脉者,亦潜行地底,主炽暖、主生发、主族群延续。二者本为地脉之两仪。”

“然则水龙脉阴寒彻骨,纵有灵气,亦不适宜大量生灵活命久居。而火龙脉则全然不同——它有足够之暖,能蒸暖暗河之水,能温育石隙之菌,更能令避祸遁入地底之族群,于这暗无天日之处,代代延续,生生不息。”

“此火,与凡火大不相同。”极乐老人缓缓道,“凡火需薪柴,需油脂以助燃;此火却是无根之火——看上去似不需要半点燃料,便自顾自燃烧,且火温并不甚高,触之只觉温润,不觉灼烫。”

若尹志平在此,定又要拿他前世那些格致之学来穷究根底。他大抵会言:此火近乎一种裂变或聚变之力,却又非是后世那种害人之放射物——否则这周遭早无半点生机,灰民亦活不到今日。此火之所以能延续万载而不灭,多半与这满室天珠是一种共生之关系:天珠蕴灵,火借灵生;火烹天珠,灵借火显。二者相济,方成奇观。

总之,任何事到了尹志平那里,他总要寻一个‘科学’来解说,方肯罢休。

然则对焰玲珑而言,这火是她如今活下去的唯一指望,管它什么科学不科学?能救命,便是好火!

“大师……”焰玲珑声音发涩,眸中浮起一抹决绝,“您方才说,这火海能救我?”

“不错。”极乐老人点头,神色转为肃然,“老衲当年之所以能创出那‘不死极乐神功’,便是阴差阳错,误入这火海之中,受此赤帝焚天焰淬炼肉身、伐毛洗髓,又借天珠灵气温养经脉,方才脱胎换骨,寿元无损,乃至活到今日这般年纪。”

他目光如电,落在焰玲珑身上,上下打量一圈,缓缓道:“你本纯阴之身,又兼修了极乐神功——虽是残篇,却已种下了纯阳真元之根。你这等资质,恰是天下间最适合突破‘不死极乐神功’之人。”

焰玲珑听得心头剧震。她本只剩不到一日之寿,此番落入绝境,原已存了死志。可此刻听极乐老人言语凿凿,竟说这火海能令她打破玄关、重续生机,那一线生机,便如暗夜之中骤然燃起的一点星火,霎时将她满心死灰重新点燃。

她银牙暗咬,心中思潮翻涌:

“我焰玲珑命途多舛,自幼丧父,被夏家以‘买命钱’换了命数,种下锁阴咒,连寻常女子之欢爱都成奢望;及后又被夏玲嬛冒功、囚禁、鞭笞、嫁与傻儿,受尽屈辱。原以为此生便这般含恨而终,孰料天可怜见,竟在这地底幽墟之中,遇着极乐老人这等活神仙!”

“尹志平……他为了我,孤身追那夏云祥去了。他明知夏云祥武功盖世,又怀揣夺来的宝物,却仍奋不顾身。我若就此死去,岂非负他一片心意?”

“若我能练成这不死极乐神功,非但可活命,更可追上尹志平,助他一臂之力!纵然我恨他杀父,可此番绝境之中,他数次护我、救我、不欺我,这份恩义,又岂能不报?”

一念及此,焰玲珑心底那点柔情与刚烈交织,竟化作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她猛地抬起头,那张苍白绝美的脸上,再无半分惶惧,唯有一片毅然决然之色。

“大师,晚辈愿入火海!”焰玲珑一字一顿,声如裂帛,“纵是刀山火海,玲儿也闯这一遭!”

极乐老人抚须而笑,眼中却掠过一抹极淡的赞许:“好!有魄力!既如此,老衲便在旁为你护法指点。”

段祥兴在旁听得心惊肉跳,连忙上前一步,颤声道:“大师!玲珑姐她……入那火海,万一……万一有个闪失,如何是好?”

极乐老人斜睨他一眼,哼道:“你这小瘪犊子,懂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若连这火海都不敢入,便只剩等死一途,老衲也救不得她!”

极乐老人一挥袖,转首看向焰玲珑,“女娃娃,你且听好——”

当下,极乐老人于火海之侧盘膝而坐,白眉微轩,朗声吐出一番内功心法:

“夫极乐者,涅盘之安也。先绝万缘,心如寒潭。以纯阴为体,纳真火为用;意守丹田,气行三昧。阴极阳生,火焚五脏而神不惊;抱元守一,似炉炼丹。待真元凝作纯阳,遍照百骸,则肉身成圣,寿元无损。入火海而心不热,处寒渊而意不冷,方是不死极乐之根柢。”

这一番心法,寥寥百字,却将极乐神功由内而外、内外同修之精义,阐述得淋漓尽致。

极乐老人唯恐她不解,又详加诠释,声音沉缓:

“所谓内家,乃是由内而外。世人修武,多是先打坐,后练武,内外兼修,却不知内与外本可同修——不过,这需要极高的悟性,或是极大的压力,方能成事。”

“你且试想:便是许多不会武功的寻常之人,在练习拳脚之时,往往也会因为太过用力而将自己弄伤。为何?只因身上没有足够的阻力!一拳打出,力道无处消解,便反噬自身筋骸。可若是刻意去寻那阻力,一味硬碰硬,身子又吃不消,终究也是受伤。”

“这并非说练外门功夫便不能成事——当你外门功夫练到极致之时,亦能够反哺内在,由外而内,臻于化境。”

“既然由内而外行得通,由外而内也行得通,那为何不能一同修习?”极乐老人咧嘴一笑,“老衲的极乐神功,走的便是内外同修的路子!”

极乐老人所说之法,与尹志平对武学的理解有异曲同工之妙,这就好比修习太极:你若先悟了太极之真谛,知晓了那以柔克刚、以静制动之理,自然便会由内而外地施展出那些动作;可若你一开始只练那些架子,日久天长,心性渐改,亦能体悟到太极之内功。内与外,本是一体,殊途同归罢了。

焰玲珑心头渐渐亮堂。她本就天资绝高,幼承母训,又曾修习极乐神功,此刻被极乐老人这般一点,竟是豁然开朗。

但见焰玲珑深吸一口气,素足踏出,竟是毫不犹豫,纵身扑入那片深金带赤的火海之中!

“玲珑姐——!”段祥兴惊得魂飞魄散,下意识便欲扑上前去,却被极乐老人一把揪住后领,生生拽了回来。

“蠢货!你进去也是送死,且在此看着!”极乐老人骂道。

段祥兴被拽得踉跄跌坐在地,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双目死死盯着火海之中那道纤影,连大气都不敢出。

却说焰玲珑一入火海,异象陡生!

原以为那火入身,必是炽热焚身、痛不欲生;孰料她甫一入内,浑身上下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不但没有觉得半分炎热,反而觉出一股彻骨之寒意,自四肢百骸、自骨髓深处透了出来!

那感觉,便如人身患失温之症:明明四周暖意融融,可体内生机却一点点流失,指尖发白,唇色青紫,神志都开始有些模糊起来。

“冷……好冷……”焰玲珑银牙打颤,娇躯在火海之中微微发抖,可她性情何等刚烈,当下死死咬破舌尖,剧痛令灵台稍稍清明,强自按捺住那股恐惧,依照极乐老人所授心法,缓缓运转起来。

丹田之中,那即将燃尽的纯阳真元,本如风中残烛,摇摇欲灭;可此刻被火海外面那赤帝焚天焰的暖意一逼,竟奇妙地与外界真火生出感应,一点一滴,重新被点燃、被温养。

而极乐老人于火海之外,白眉低垂,双目半阖,时刻注视着焰玲珑体内真气之流转,口中不时喝出几句指点,字字切中要害:

“心如寒潭!莫要惧那冷意,冷是假象,热才是根本!”

“意守丹田,莫散!纯阴为体,引那真火入经脉!”

“阴极阳生,火焚五脏而神不惊——女娃娃,挺住!”

焰玲珑咬牙苦撑,浑身衣衫尽被冷汗浸透,可她那双清冷的眸子之中,却无半分退意。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尹志平……你等我。我若能活,便去助你!”

段祥兴虽不通这等玄奥内功,却也知凶险万分。望着那火海之中隐隐透出的纤影,又望着极乐老人那肃穆的面容,他脑海中忽地电光石火般,浮现出上古之时的一段传说——

祝融与共工!

上古神话有载:火神祝融,与水神共工大战于不周山。共工怒触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地陷东南,遂有女娲炼石补天之说。

段祥兴原本只当那是先民臆想之神话,荒诞不经,何曾当真?可此刻亲眼见了这地底火龙脉、无根之火,又听了极乐老人诠释族火之奇,他心头忽然雪亮:

“原来……这未必只是传说!人家上古之时,可不是简单的钻木取火、燧石击火!他们所掌握的,是地心之火!是这等潜藏于九幽地底、与天珠共生、万载不灭的‘赤帝焚天焰’!祝融能号令天下火,被尊为火神,或许……便是掌握了这等地脉火龙之秘!”

一念及此,段祥兴只觉一股难以名状的敬畏涌上心头,望着那火海的眼神,便如望着一尊活着的远古神明,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

另一边,夏云祥自王庭大厅深处仓皇逃出,一路沿着幽暗甬道狂奔。这甬道愈行愈深,四下荧光苔痕渐稀,光线也愈发昏暗。

夏云祥一身锦袍早已被爆炸气浪撕得破碎,须发焦卷,面如金纸,此番逃命,全凭一口真气硬撑。

他心中那个恨啊,端的如江翻海沸:

“本座谋划数十年,方才查知这极乐洞深处藏有天地奇物,更不惜豢养百名极乐神功死士,强闯王庭,眼看便要得手——孰料竟冒出尹志平这变数!以晶石折射强光,造出那等匪夷所思的‘光炮’,屠我死士如屠猪狗!又冒出极乐老人这等老怪物,以真气化形,金钟镇爆,万佛朝宗,将本座重创至此!”

“更可恨者,那老秃驴一掌‘万佛朝宗’轰来,其中竟夹杂着一股浩渺佛力,侵入本座经脉之中,端的如跗骨之蛆,驱之不去!本座运起轻功提气,竟觉真气滞涩,内力运转不畅,若再不寻个地方将那佛力逼出,只怕……只怕一身修为都要废去半成!”

夏云祥心中雪亮:他此刻最要紧的,便是寻一处僻静之地,盘膝打坐,将体内那股侵入的佛门真气尽数炼化逼出。只要给他半日——不,哪怕只是一炷香工夫,他便能稳住伤势,重振旗鼓。

夏云祥暗暗咬牙:

“此番九死一生,宝物虽已到手,可这极乐洞中,竟有极乐老人这等老怪物,更有那群凶悍的幽墟灰民——本座再不来了!待出了这地底,本座便携宝物远走高飞。”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那里,贴肉藏着一只精巧的小瓶,瓶中所盛,正是他方才趁乱自极乐老人闭关密室之中夺来的那件宝物!

那小瓶触手温润,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神皆醉的清香。夏云祥只消一想,便觉浑身伤势都似轻了几分,心头不由得涌起一股狂喜:

“有此物在,本座何愁不能长生?何愁不能霸业可成?!”

正是这股狂喜支撑着他,一路向着甬道更深处狂奔。

约莫奔出了十余里之遥,两侧岩壁渐窄,荧光愈暗,空气中竟弥漫起一层淡淡的水汽,湿冷之意扑面而来。

夏云祥四下张望,见前方一处岩穴较为干燥,且背靠一块巨石,是个便于防守之地,当下不再犹豫,闪身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