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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那条黑沉沉的暗河横亘于乱石之间,水色如墨,寒气砭骨。

尹志平足尖一点,背着两人,如一只掠水的雨燕,自一块突出的巨岩上腾身而起,人在半空中猛地一提气,竟生生跨过了三丈余宽的河面,稳稳落在对岸的湿滑岩石上。

唐棠紧随其后,她天生神力,下盘极稳,足下如风,也安然跃过。

乌仁图雅背着银月,小脸煞白,在两个男人的掩护下,也险险跃过了河。

唐森断后。他金枪一挑,将一块崩落的巨石挑飞,砸向追来的蜈蚣头颅,自己则借力倒掠,如一头灰鹤般落在对岸。

往南!一直往南!尹志平嘶声喝道。

六人在这幽冥地府之中,沿着暗河南岸那条狭窄的岩褶,一路向南狂奔。

身后,是地动山摇的追击。

那人脸蜈蚣虽身躯庞大,行动却快得惊人。它那五十余丈的身躯在甬道中蜿蜒如龙,一节一节地向前推进,所过之处,山腹尽碎,岩层尽裂。

它头顶那张人面始终朝着众人逃跑的方向,枯井般的眼窟里,两点鬼火幽幽地亮着,不急,不躁,如一个耐心的猎人,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奔跑之中,尹志平只觉胸口如被巨石压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他背着唐霖与银月,两人加起来少说也有二百来斤,全凭一口寒焰真气强撑。罗摩神功的二十五滴精血在丹田中疯狂运转,将涌入经脉的寒毒与疲惫一寸寸化去,可那速度快不过体力的流逝。

甄将军……唐霖伏在他背上,声音微弱得如游丝,放下我……你背不动……

闭嘴。尹志平咬牙道,脚下却一步未停,你爹还在前头跟那畜生拼命,你若死了,他回头第一个杀的就是我。

唐霖喉咙里咕哝了一声,终是闭上了嘴。

便在这仓皇奔逃之中,尹志平脑中忽然闪过一事。

“不对。”他忽然开口,因疾奔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粗重,“银月先前在精神世界里看到那东西时,那东西明明在吃术虎烈的脑子。可方才咱们撞见的,却是一具半石化的巨壳。一个在进食,一个已半入岩壁。这根本就是两回事!”

唐棠在身后听得真切,“甄将军的意思是……银月看到的,不是真的?”

“那还不简单。”

乌仁图雅的声音从唐棠背后传来。这姑娘方才吓得够呛,此刻虽已缓过几分,却仍如一只受了惊的猫,声音尖而脆,还带着几分没褪尽的颤:“最上乘的幻术,骗的不是眼睛,是心。它想让我们觉得它只是一头贪食的畜生,我们便不会往更深处想。若我们满脑子都只当它是条成了精的大蜈蚣,又怎会料到……”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如被自己的话吓着了一般。

“料到什么?”尹志平追问。

乌仁图雅沉默了两息,才压着嗓子道:“你们可曾想过,方才咱们看到的那个——那具半石化的、如龙如蛇的躯壳,和银月精神世界里看到的那个长着人脸的鬼东西,可能根本不是同一个东西?又或者……它们本是一体,却各自为战?”

尹志平心头一凛。

“你是说……”

乌仁图雅的声音愈发低了下去,“那具半石化的蜈蚣壳子里,住着的,才是真正的、属于那头凶兽自己的‘兽性’。而银月在精神世界里看到的那个长着孩童人脸的,却是那颗被强塞进去的、从婴儿尸身上炼出来的‘人魂’。兽性与人魂,同在一具躯壳之内,却如两个被关在同一只笼子里的仇人。那蜈蚣怕的,便正是这个——它怕被那人魂夺了舍,怕自己千年修行,到头来,不过是为一个死婴做了嫁衣!”

尹志平只觉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可它方才却还是守住了那口水晶棺。”他道,“那些机关,那些毒虫,那些飞蜈蚣、蝎子、蛛网——”

乌仁图雅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只怕……”她道,“是那婴儿要逃。那人魂被封在那口水晶棺里,被活水与地脉灵气养了一千多年,怕早已不是个死物了。它想出来。它想要一具能动的身子。它要的是咱们替它开锁——而那蜈蚣,拼了命地在阻止。所以你们在里头遇到的最后那些堵截,才会那般不痛不痒,只如一道道做给人看的门帘。那蜈蚣的全部力气都花在了压制那人魂上,余下的,只够勉强张罗出几道障眼法来。”

尹志平越听越心惊。

“所以那口水晶棺……”他声音发干,“若那水晶棺当真是个寻常物件,莫说五成,便是一成,也早碎成渣了。可它却只是裂了,还裂得那般恰到好处……”

“不错。”乌仁图雅的声音已如一片薄冰,贴在了每个人的心口上,“那棺里的婴儿,借着唐门主那一枪的力道,自己从里面往外推!它等了不知多少年,等的,便是有个修为足够高的人,从外头,替它补上这最后一把力气!”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下去。

只有那暗河的水声,闷闷地、一下一下地,从脚下极深极远处传来,如一头被惊醒了半截的巨兽,在黑暗中缓缓地、极有耐心地,舔舐着自己那尚未完全挣脱的爪牙。

唐棠在侧,一手扶着岩壁,一手紧攥柳叶刀,边跑边回望。她看见父亲唐森断在最后,那杆镔铁金枪在他掌中如一条墨龙翻卷,每一次回头刺出,都携着万毒噬天劲的滔天毒气,狠狠掼在蜈蚣追来的头颅之上。

铛!铛!铛!

每一击,都如陨星撞岳,震得整条甬道簌簌落石。

可每一击,都只在蜈蚣甲壳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不痛不痒。

唐森的额上,青筋已如蚯蚓般暴起。他半步破虚的修为,平生罕逢敌手,一枪之威可开山裂石,可如今,竟连一头虫豸的皮都戳不破。

可正因他到了这半步破虚的境界,方能与这头悖逆天理的凶物周旋至今。若换了旁人,莫说还手,单是那巨尾一扫,便已骨肉成泥。

可他的枪,已然没用了。阎罗十三戟,枪枪皆出全力,却如用绣花针刺一堵铜墙,那甲壳上连一道白痕都不肯多留。他的万毒噬天劲浸入那畜生的甲壳缝隙,亦如泥牛入海,再寻不回半丝动静。

他只能且战且退,以金枪拨开那如暴雨般砸落的碎石,以真气压下胸中翻涌不止的血气,如一条被山洪追着跑的孤狼。

他原想将这畜生往岔路上引,可这地底如一条独肠,只有前,只有后,没有左,没有右。退路已断,岔路全无,他除了追上众人的脚步,竟再无第二条路可选。

这样跑不是办法!唐森暴喝,声如闷雷,照这个势头,不出半炷香,咱们都得被它碾成肉泥!

我知道!尹志平吼道,脑中却在飞速盘算。

硬拼,拼不过。外甲已石化,刀枪不入。

逃,这畜生身躯太长,且在地底如鱼得水。

除非——

除非进入它的体内。

尹志平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方才的念头:任何活物,无论外皮多么坚硬,内里终究是柔软的。方才他们在之中,所见那些石壁虽也坚硬,可唐森一枪便能捅破内壁——那说明,它的内部,远不如外部这般石化得彻底。

只要进入它的体内,攻其五脏六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问题在于——他们方才慌不择路地逃了出来,如今那(实则是它的牙缝)早已重新合拢,再想进去,谈何容易?

便在此时,唐森忽然暴喝一声:

龙傲天!

尹志平脚步不停:怎么?

用你的无影旋风,唐森的声音斩钉截铁,如铁石相击,把我送进去!

尹志平心头一震。

他也是这般想的。

外面太硬,唐森吼道,金枪在掌中一横,枪尖遥指那越来越近的庞然头颅,只有肚子里才是软的!你送我进去,我在里头搅它个天翻地覆!

不行!乌仁图雅第一个尖叫起来,你进去就是送死!

少废话!唐森断喝,声如雷霆,我乃唐门门主,半步破虚的修为,便是一头真龙,我也敢钻它的肚子!

尹志平咬紧牙关。他何尝不知这是九死一生之局?可他更知道,若不如此,六人今日都要交代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停下脚步,将唐霖与银月往唐棠怀中一推,沉声道:阿霖交给你们,退到那块巨岩后头,别出来!

唐棠瞪大了眼:甄将军——

照做!尹志平目眦欲裂,这是命令!

唐棠被他这气势一摄,竟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拽着唐霖与银月,退到了一块半塌的巨岩之后。

尹志平霍然转身,正对那追来的庞然大物。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寒焰真气如江河决堤般奔涌开来,血饮剑在月魄残光下泛起一层令人心悸的暗红。

乌仁图雅,他没有回头,只沉声道,带他们退!能退多远退多远!

那你呢?!乌仁图雅尖叫。

我送他进去。尹志平的声音冷静得如一块玄铁,然后,我也进去。

乌仁图雅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你……你们——!”乌仁图雅的声音如一根被掰断的簪子。她死死瞪着那两个男人的背影——一个是为她连命都肯豁出去的阿三,一个是她恨了十几年、偏偏又怎么都恨不彻底的便宜老爹。

她恨他,恨他不肯服软,恨他宁愿拿命去填,也不肯回头对她说一句“我错了”。可这一刻,她又怕得要死。怕他真死。怕他死了,这世上便再没一个人,能叫她这般又恨又放不下了。

她想骂,想吼,想说你疯了——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尹志平已经动了。

他整个人如一道暗红色的闪电,自地面暴起,血饮剑在空中划出七道连绵不绝的殷红弧光,如七轮血月,一层叠着一层,直取人脸蜈蚣那双枯井般的眼睛!

这一击,是他毕生剑意之极致。

那蜈蚣似未料到这渺小的蝼蚁竟敢主动扑来,头颅猛地一偏,想要避开要害。可尹志平要的,本就不是伤它——他只是要它偏头!

就在那颗硕大的头颅向左偏斜的刹那,尹志平足下无影旋风骤然发动,身形如陀螺般在半空中急旋,整个人借着那股旋劲,自蜈蚣巨口右侧掠过——便在此时,唐森如灰鹰掠至。

尹志平早有默契,翻云登月腿同时反踢,二人足底相撞,尹志平借力斜坠三丈,堪堪脱出毒口;唐森则如弹丸般倒射而出,借力一蹬,整个人竟掉转方向,如一支离弦的灰箭,直直朝那蜈蚣尚未合拢的巨口射去。

那孽畜刚扑空尹志平,扭头之际,唐森已到了它嘴边。不及反应。

那是破洞时,被唐森与尹志平震落数颗巨齿所留下的豁口!

但此时那豁口已仅容一人侧身挤入,周围犬牙交错,皆是嶙峋如刀的巨齿与腥臭黏稠的涎液。

唐森没有半分犹豫。

他金枪在前,枪尖如一条墨龙开路,将那些挡在面前的碎齿与黏涎尽数绞碎,整个人便如一枚被投入巨口的铁丸,一头扎了进去!

父亲——!

唐门主——!

唐棠与乌仁图雅的惊呼,几乎同时炸响。

唐霖伏在巨岩后,双眼圆睁,指甲深深掐进了石缝里,掐得鲜血淋漓。

唐森的身影,消失在了那张血盆大口之中。

下一瞬,那人脸蜈蚣猛地僵住了。

它那五十余丈的身躯,在甬道之中骤然绷直,如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紧接着,它开始剧烈地挣扎——

翻滚。

扭曲。

撞击。

它那颗生着人面的头颅疯狂地左右甩动,撞得两侧石壁炸裂,巨石如雨般坠落。它那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的甬道中疯狂翻腾,将整座山腹都搅得天翻地覆,如一条被投入了烙铁的巨蟒。

它痛。

它显然在承受着前所未有的痛苦。

唐森在它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