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暖风晴和,烟雨初歇,天光澄澈明净。
京城内部的流言纷争渐渐平息,可遥远西北的局势,却陡然恶化,一步步滑向失控边缘。
先是西蒙古阿拉布坦部与西藏地方矛盾彻底激化,摩擦不断升级;紧接着阿拉布坦悍然举兵,一路长驱直入攻破拉萨,斩杀藏王,更是将达赖喇嘛软禁拘禁,行事嚣张跋扈,全然不把清廷威严放在眼中。
噩耗传至紫禁城,康熙龙颜大怒,当即调拨两路大军分道入藏围剿平叛,同时下旨命胤禛与胤禩一同总理前线粮草军备,全权统筹后勤补给。
言语间屡次敲打二人,严令后勤军务不容有半点差池,一切以边疆安稳、大清社稷为重,不得因私怨误了国事。
可惜此番领兵的湖广总督与署理西安将军,皆是承平岁月里养出来的庸碌之辈。常年久居内地,不通山川地势,不懂行军布阵,早已荒废沙场本事。
大军刚踏入藏地,便一头扎进阿拉布坦设下的诱敌圈套,被困于喀喇乌苏河畔,进退无路、四面受制,六万精锐清军,最终全军覆没,折损殆尽。
八百里加急的败讯连夜送入京城,藏北全军溃败的消息,瞬间震彻朝野。
康熙骤闻惊天惨败,气血翻涌,急火攻心之下,当场晕厥倒地。
“皇上!快来人呐!”
李德全、梁九功慌忙上前,合力将帝王抬入内殿歇息,急速差遣腿脚伶俐的内侍宫女,连夜传唤一众太医入宫急诊。
魏珠则快马奔赴慈宁宫禀明变故,事态紧急,太后只得强撑年迈身躯出面稳住朝局。
即刻传旨,命所有留京皇子尽数入宫侍疾。
老太太一生居于深宫,从不插手朝堂政务,骤然临危主事,面对百官问询也只一概摇头,一问三不知,只求先稳住帝王安危。
一众太医术术精湛,彻夜轮番诊治施针,折腾整整一夜,康熙才缓缓苏醒过来,身子并无大碍。
他先柔声安抚焦灼落泪的太后,又遣散络绎不绝前来探病的后宫妃嫔与文武百官。
唯独留下诸位皇子,连同新晋上任的兵部尚书鄂尔泰,闭门议事,密商西北对策。
鄂尔泰新任兵部要职,头一回直面六万大军覆灭的惊天败局,心底慌乱无措。
瞥见一旁胤禛面色冷沉沉静、不见半分慌乱,才勉强压下满心惶恐,躬身颤巍巍呈上完整前线军报。
密折内容公之于众,殿内皇子人人神色剧变,满目凝重。
唯独康熙神色冷肃沉敛,面无喜怒,纵使遭遇空前惨败,依旧稳如泰山,不见半分惊慌失态。
胤禛暗自心下赞叹,帝王半生历经风浪,眼界城府非常人可比,当真称得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自己需要修习打磨的地方,还有太多太多。
短暂沉吟过后,康熙目光凛冽,直直落定在胤禛身上,语气沉沉发问:
“老四,昔日随朕西征的老将,纵使多年未经战事,也不至于这般不堪一击。六万将士尽数埋骨藏地,你倒说说,眼下局面,该如何收场?”
胤禛并未贸然出言献策,转而侧身示意:“皇阿玛,儿臣不通沙场谋略、不熟行军战事,不如先听听兵部尚书的筹谋见解。”
一旁胤禟按捺不住,满心盘算着推举八阿哥掌权,再不济也要把胤禵推上前台,绝不能让胤禛独占先机。
胤禩眼疾手快,一记冷眼强势压制,示意他安分闭口,切莫胡乱生事。
康熙淡淡颔首默许,鄂尔泰连忙出列叩首,条理分明剖析败因:
“回禀圣上,此番藏地大败,缘由有二。其一,天下承平日久,当年随您征战的老将或是年迈致仕,或是病逝故去,如今在位将领,早年不过是基层营哨小官,只懂冲锋听命,并无独当一面、统筹全军的统帅之才。
其二,八旗兵马世代安居关内,久不经实战,战力日渐松懈;藏地山势险峻、地形错综复杂,而阿拉布坦部常年彼此征伐,熟稔高原地貌,占尽天时地利。”
康熙神色愈发复杂,缓缓点头认可这番说辞,随即环视众人:“所言属实。你们都各抒己见,说说眼下该如何破局。”
问话落下,鄂尔泰立刻躬身退至一旁,不再多言。
帝王心中自有分寸,他比谁都清楚朝堂底细:胤禛麾下多是实干能臣,行事稳妥靠谱;反观八爷一党,大半皆是趋炎附势的庸碌之徒,难堪大用。
鄂尔泰虽是胤禛一手提拔,却审慎有度,缄默不语便是最妥当的立场。
康熙也看得分明,胤禛克制隐忍,默认宗室领兵大局,以国事为先,这份格局眼界,是胤禩远远不及的。
整整一个午后,胤禛言辞寥寥,只从容开口两句:
“抚远将军永谦、靖西将军岳兴阿,连同岳仲麒、年羹尧等人,皆深谙边事,兼具先锋统兵之才,可堪重用。”
“西北战事关乎国本,恳请皇阿玛多选皇子随军督战,既显皇室重视边疆之心,亦可体恤将士、稳固军心。”
康熙闻言深以为然。
图海、周培公、费扬古等开国名将早已落幕离世,现存老将垂垂老矣,放眼朝野,年轻一辈里能坐镇边关、独领大军的,的确唯有这几位干将。
而派遣皇子督战更是万全之策,早前他迟迟未定人选,便是顾虑胤禛会因忌惮胤禵掌兵,暗中授意十二、十三从中掣肘,坏了西征大局。
如今胤禛主动退让、顾全大局,反倒让帝王彻底放下心防。
最终,经胤禩一党合力举荐,十四阿哥胤禵顺利敲定西征统帅之位。
康熙长叹一声,语气沉重落下定旨:
“即刻传召胤禵速速回京,加封大将军,总领西征三军。出征仪仗特许使用正黄旗纛,礼遇比照亲王规制,晋封‘大将军王’。
命礼部即刻筹备出征大典,以亲王仪制、半副天子仪仗送行,扬我大清天威,震慑漠北藏地诸部。”
旨意敲定,康熙暗中写下密信送往蒙古,授意端静公主传谕策棱、伊得勒二人整备人马,伺机配合清军主力协同作战。
对阵蒙古部落,绝非内地平乱可比。茫茫戈壁草原,地域辽阔无边,若无策棱这般熟知地形的蒙古贵族引路相助,纵使清军兵强马壮,也难在高原荒原取胜。
眼下大清早已输不起半分,用人失误折损兵马事小,若是接连败绩,动摇的便是朝堂根基与天朝体面。
二十日后,久离京城、驻守关外多年的胤禵,一路风尘仆仆策马归京。
康熙亲自出宫迎接,亲手牵住幼子手腕,温言叙旧寒暄,父子相见一派温情脉脉。
胤禵屈膝躬身行大礼,眼眶泛红,句句皆是思念孺慕之语。
康熙柔声宽慰之际,少年郎意气风发、豪气凛然的模样展露无遗,一身坦荡血性,看着坦荡磊落,轻易便叫人忽略了他眼底深处,暗藏多年的滔天野心。
“好孩子,回来便好。朕一众皇子之中,唯有你与十三深谙兵法、善领兵马,西北重任交付于你,是朕对你最大的期许。”
胤禵俯首领命,心底早已暗下决心:
蛰伏多年,此番便是他逆天翻盘的绝佳契机。借西征军功扶摇直上,踏平所有对手,救出禁足的生母,一步步登临至尊宝座。
不管是冷面四哥,还是笼络朝臣的八哥,都只能沦为他登顶路上的垫脚石。
殿外廊下,胤禛与胤禩静静看着父慈子孝的和睦一幕,眼底嘲讽与冷淡毫不掩饰。
胤禵自以为熬到风云起势,借着西北大势便可鱼跃龙门、扶摇九天,却始终看不透彻其中利害。
他如搁浅蛟龙,看似一场风雨便能腾云入海,风雨何时降临、力道强弱、走向几何,从来不由他掌控。
胤禩既能亲手将他推上大将军王之位,便能转瞬抽身,彻彻底将他狠狠拽落泥潭。
胤禛冷眼放任他手握重兵暗中步步逼,一朝势成便能将他碾作尘土再无翻身余地。
山河苍茫,皇权逐鹿从未休止。
风云翻覆,壮志难歇,千秋功过,终究只剩一轮缺月,静静照彻万里神州,道尽这场骨肉相争的无尽苍凉。